只是面对着杨楚的笑容，莫华清却不得不咬着牙慢慢问出了盘桓在他心里许久的问题：

“你当真是武安君杨熙华之子？”

杨楚慢慢戴上之前摘下的手甲。

“是。”

一阵酸意涌上莫华清的心头，只觉得身上有点脱力，但他还是坚持着问了下去。

“也当真如安景明所说，我父先魏王因看上你母亲所以陷害武安君满门，芳夫人要你复仇也是真的？”

杨楚已经戴好了手甲，那双为莫华清诊脉的手被牢牢掩盖在了下面。

“是。”

难怪，难怪杨楚之前一直反感“莫飞星”这个名字，这一切都有了解释。

莫华清感到自己一半混乱，一半却又清醒无比地梳理着眼前的事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依然保持了极度的平稳。

“我父，先魏王，是因你而死吗？”

这个问话倒是让杨楚略微诧异地抬了下眉毛，然后他回答：

“是。”

“你现在为秦国效力？”

“是。”

他果真是……

莫华清感到气力从自己身上流走，他甚至要极为努力地才能让自己不会失态地直接坐到地上。

而是尽力挺直了腰背，在亭中的石凳上慢慢坐了下来。

事已至此，似乎已经不必再多问什么，横贯在他们二人之间的岂止是血海深仇，还是国仇家恨。

无论如何，他似乎都不该再问下去了。

但莫华清仍是坚持开口。

“那眼下这所有的一切，你都做了什么？”

杨楚身负长枪，锋锐的枪尖上反射出橘红色的光，竟是不知不觉中已近黄昏。

他看着莫华清，这个一直被他叫“四哥”的人，笑得有些无奈，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挺多的，就是说起来有些麻烦，不过你可以认为这些基本都是我一力促成的就行。”

“那么……”

莫华清微吸一口气才不至于无法说出这个问题，“你打算把魏国怎么办？”

“若是按照一开始的计划，魏国该是从此便不再存在，不过眼下我倒是有另一个建议。”

杨楚走近莫华清，语气轻柔，带着丝丝蛊惑。

“四哥你要不要来当这个魏王？”

这回莫华清无法再掩饰自己的情绪，他猛地抬头看向杨楚。

“什么？”

此时黄昏已至，橘红色的天空美丽而又妖异，而这橘红色也洒落在这凉亭中的两人。

杨楚红衣银甲，身负长枪，本是极为英气的装扮也在这黄昏中显出几分妖魅，他弯腰凑近莫华清，与他四目相对。

“若是四哥你选择来做这个魏王，那魏国便不必消失了，朝中那些觊觎你的人也大部分死在清欢殿。”

“姜相国等忠君之臣在等着新王登基，秦国也会助你一臂之力，你已经没有什么可担忧了。”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已经凑得极近，近的能感到彼此的呼吸拂过脸颊。

莫华清无比混乱的看着眼前的杨楚：

他提出的条件太好，好到他简直不必费力气再去做什么选择，就像当初在沅水的船上一般……

看着眼前的那张陌生而熟悉的相貌，莫华清忽然明悟心中所想。

从始至终，对他来说，魏国也好，王位也罢。

都不如眼前这个人。

莫华清伸手捧住杨楚的脸靠了过去，声音低哑，带着微微压抑地喘息。

“那你呢？你在哪儿？”

此时他们的呼吸彼此纠缠在一起，彼此的气息充斥在他们之间。

杨楚没有动，他的声音同样低哑。

“我？四哥你做了魏王，我自然要去做我自己的事情。”

“所以你要丢下我是不是？”

莫华清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好似情人低语般，“我答应了吗？我需要你，你得带着我。”

“在你把这一切变成这个样子后你居然想用一个王位就丢下我？我不会选择去做那个魏王的。”

“以前是母妃选择了你，现在我也选择你。”

他深深地注视着杨楚的双眼，一眨不眨，似乎在这黄昏时分，他也终于褪去一直以来披在外面的孤高冷傲，露出了原本的人性底色：

“你不能离开我。”

莫华清看到杨楚的双眼露出了惊讶之色，他挣脱莫华清的手站直身体，带着不可思议地表情看着莫华清，好像对方又一次作出了让他意外的选择。

似乎那次在沅水，也是这样，在他选择了跟着杨楚之后，对方也是露出了惊讶的样子。

对，就和现在一样。

莫华清表情平静地坐在那里，但内心却好像接到某种满足的信号，而沸腾的让人感到一种充满恶意的愉悦。

他抬头看着杨楚，似乎头脑与胸口充斥着完全不同的情绪，尽管内心满溢着沸腾的愉悦之情，但又极为冷静地思考着眼下的境况。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无论是魏王还是王宫都是困住他的监牢，如今他们被毁在这场战火中，一直缠绕在他人生中的枷锁与阴霾也终于消失。

他的肩背与内心感到一阵不曾有过的轻松愉悦。

杨楚不知道这些，他甚至还想着让自己去坐到那令自己无比憎恶的王位上。

莫华清想着这些，站起身静静地与杨楚平视，然后他看到杨楚脸上咧出一个笑容，如同他的内心，同样的充满恶意。

一只戴着手甲的手抚上莫华清的脸，杨楚的语调抑扬顿挫，宛如咏叹。

“四哥你可真是个自私自利的，伪君子啊。”

莫华清伸手搂住杨楚的腰，感到掌下身体透过甲衣传来的勃勃活力，他向前一步让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他满足地喟叹，似是应和：

“啊。”

夕阳渐渐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