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紫禁城举行大婚仪式的皇帝并不多见,宫中已许久没有这般大费周章地筹办婚事,礼部早在中秋前便已着手准备,忙了月余终于临近了婚期。
乾清门外已备齐了全套仪仗,正殿两桌上覆杏黄色缎子,依礼放置节与诏。地方进献的贺礼也均已陈列在丹陛上及文楼下,以供观瞻。
坤宁宫与长春宫原均可作皇后居所,只是自先帝张皇后薨逝后,坤宁宫便冷清许久,如今也正在修缮之中,皇后正宫便选在了长春宫。宫中华丽繁复不说,单是殿顶的黄色琉璃瓦便是无上尊荣的象征。
李徽月并不在意瓦片换了什么颜色,一味地闷在寿安宫不出门。
冯玉得空时常来看春风,见了李县主的情形,与乾清宫里的自个儿主子可不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由地叹气。
“说了多少次,不许叹气!”春风懊恼地捂住冯玉的嘴,“大婚在即,好好的喜气都被你叹走了!”
冯玉无可奈何地握了握春风的手:“婚期不足两日了,皇上与县主却已数日不曾见面,我实在担心……”
“皇上这次可是真的生主子的气了?”春风的言语中带了一丝忧虑。
冯玉点点头,这也是他第一次见皇上生县主的气。
不,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赌气。
他赌气着不肯低头,她又伤着心躲在宫中,两人避而不见,哪有将要成婚的模样。
“也不怪主子多疑,实在是太过巧合了,连我都觉得蹊跷……’春风仍是嘴硬着替自家主子打抱不平,“县主性子本就执拗,事关贤主子,县主自然更加不肯轻易放过,皇上实在不该用诡计欺瞒主子。”
冯玉:“你也以为是皇上刻意将罪名推到陈宝身上?”
春风:“你觉得不是?”
冯玉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并不能全然猜中皇上的心思,只是我就总觉得……皇上不会欺瞒李县主。”
他望了望日头,又道,“我不便再多待,只是来嘱咐你一句,明日李县主便要回李府待嫁,待后日娶亲的车马从李府接到奉天门外,此间一应准备你务必费心。”
“那是自然。”
春风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宫女,安排调度细心缜密,冯玉得此回应也安心地颔了颔首。
……
九月初七,李徽月随着浩大的车马队伍出了宫门,径直往李府宅院去。
沈确遥遥地望着那一队伍渐行渐远,远到望不清,终于收回了视线,如这数日里一样,将自己的心抛在政务之中,如此便可以少想些情爱中的症结。
这些日子他并不好过。
自那日受了李徽月怀疑,他便像孩子一般赌了气,非是不愿低头服软。
从前他惯常哄着她,也不觉得委屈,甚至有时甘之如饴,自得其乐,可这次他终是觉得受了委屈,受了污蔑,格外地在乎起自己的清白来。
沈确的手悬着许久未落笔,笔尖的墨汁滴在奏折上,晕开一抹鲜红。
明日,待大婚之夜,他必定是要向她认错的。不论如何,这几日冷待了她终究是自己不对。
他长出一口气,胸口却依旧闷得发慌,伸手摸出李徽月赠他的草药香囊深嗅了嗅,终是心安了一些。
他正沉思着,殿外却传来一阵嘈杂,冯玉七手八脚地跑进殿来,身后还带着一众侍卫宫女。
沈确定睛一看冯玉身旁的宫女,便是最熟悉不过的祈春风,双腿先于思考便站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此时此刻,祈春风应该身在李府,陪伴在李徽月身旁才对,怎会出现在宫里?
沈确直觉到了深深的恐惧,一些不祥已不仅是预感,而已成了现实。
春风跪倒在地,已全然忘了礼数,声线颤抖:“主子不见了!”
沈确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见了,怎会不见,如此多的护卫队伍,好端端一个人怎会不见?!
“队伍行至清凉巷,不知从哪杀出来一队人马,人数众多,个个下的都是杀招,队伍折损了不少人。待敌退,我等去查看县主情形时,却发现马车中县主已没了踪影,祈姑姑也已倒在一旁。”领头的侍卫回话道。
春风哭得鼻尖通红:“奴婢被人一捂便晕了过去,实在不知是何人要劫了主子去……”
沈确勉强坐下,思绪全无,只叫冯玉传永王进宫。
清凉巷的骚动早已惊动了东厂,沈崧领了东厂的人在清凉巷附近搜查无得,随即入宫禀报。
刚至乾清宫,便瞧见庄歧已立在檐下,像是在等他,冯玉等人也已等在殿外。
沈崧上前问道:“可是皇上为了李县主失踪一事传舅父来的?”
庄歧却扯了扯嘴角,面上凝重:“臣是随庄老太妃一道来的。”
“母妃?”沈崧皱了皱眉,“母妃深夜至此,是有何要事?”
庄歧:“自然是诛九族的要事。”
舅父这么淡淡一句,令沈崧怔在了原地,不明所以地跟随在他身后进了文华殿。
殿中,庄老太妃似是刚交代了事情原委,气氛沉重到密不透风,沈确在殿上盯着她,有些哑口无言。
待他确认方才听到的话语并不是玩笑,仍是不可思议地开口发问:“太妃是说……朕的中宫皇后,在大婚前夜,逃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