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郊外未设猎场,此处人烟稀少,山林茂密,也许有野狼也说不准,因而夜里极少有人会主动踏入,女子就更加稀少。
初七的夜里,上弦月照得山林并不明亮,峻路难行,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却大着胆子缓缓走在林间。
她一身粗布衣裳,极其普通的容貌,步伐比常人更洒脱,面上毫无惧色。
林间寂静,不远处隐隐传来马车轱辘驶来的声响,还有马匹的嘶鸣。
古怪。
马车鲜少走在这样荒僻的林间,更不必说模糊传来的打斗声,双方似乎缠斗起来,兵器相交,刀光剑影的声响清晰而刺耳。
她低下身子,猫着腰躲在一棵大树后头。
此时此刻掺和这两帮人必定是送死,她一芥草民自然是要明哲保身,静观其变。
正躲着,却听见马车越驶越近,在她斜上方的山坡上脱了轨,巨大的马车失去平衡倾斜下来,她猛地一躲,却没听见马车木板碎裂倾覆而下的声响。
她睁开杏眼一瞧,马车虽已翻覆,但车身牢固,未到支离破碎的地步,且因着山林茂密,车身被牢牢卡住,整辆车架幸免于难,未随着山坡跌落谷底。
她歪过头去看了眼脚下的山坡,陡峭难见其底。若是当真跌落下去,只怕尸骨无存。
近日流寇众多,不知是这些流寇又盯上了哪家富贵人家的车马劫道。
她探出头去,试图看一眼那马车是谁家的徽记,却忽的听见一声幽微的低语,吓得她浑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
“姑娘……”
她环顾四周,鸟都没得半只,可不就只有她一个姑娘,便向着马车那头低声唤了一句:“你在叫我?”
那人却再未接话,她等得着急,瞧着暂时无人追上来,应是在前方缠斗上了,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朝马车跑去。
夜间风大,轿帘被吹得猎猎的,她一凑近就瞧见了一张白净无瑕的脸庞,冰肌玉骨,清丽脱俗,即使是在这狼狈的逃亡路上,也显出静丽皎洁,宛若云中月。
她自然没想着什么“云中月”的词藻,只是瞧了车中那人一眼便再挪不开眼睛,双目呆呆地睁着,不知是否该开口惊扰了贵人。
她看着车中人一身的绫罗绸缎,便知是京城中的权贵人物,有些不敢动弹。
只是那女子蹙着眉,神色痛苦,额角隐隐有些渗血。马车翻覆之时,她应是受了不轻的伤。
“今年粮食又没好收成,我家连两口人都养不活了,如何能救得了你这般贵人……”
她喃喃地说着,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呼吸尚算均匀,应无大碍。
她松了口气,将手伸向那人的腰间,口中仍是不断地念着:“既然未受重伤,应该也不需多少药钱,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就当为我全家积德……”
她年纪虽小,力气却大,一把将那人从马车中拉扯出来,牢牢地背在了背上。
“追杀你的人遥遥看着都是些男人,你一个女子落在一帮男人手中多少不会有好事,我实在瞧不得这样的事。我是女子,左右不会害你,贵人就别怪我冒犯了……”
她一路念着,一边轻巧地朝远处跑去,仔细避开那些拼杀的男人,择了条远路慢慢地绕回家去。
这山林间的路她走过千百回,虽走得慢了些,却也没浪费脚程,一路还算稳当。
终于走到家门口最熟悉不过的小巷,她加快了脚步打开屋门躲了进去。
屋中已坐着一个男子,眉宇间自有英气,只是因着未睡,显得有些困倦。他坐在微弱的烛火下看着图纸,听见屋门一响,急忙站了起来,正要责备她回来得比平日晚了许多,却见她背上还带着一个女子,不禁有些哑然。
待她将那女子费劲地放置在床铺上,转身去烧水的功夫,他走在她身侧,忍不住质问:“你这是从哪里捡回来一个人?你我二人尚且艰难度日,你平日里疼惜那些猫猫狗狗也就罢了,如何再能往家里捡人?”
“你不知今日的情形,有两帮人为她拼杀,我若是不救她,不管她落在哪帮人手里,只怕不是被杀就是受辱。”
男子叹了口气:“你是菩萨心肠,也不怕害了自己。此人必定身份不简单,不然怎会引人拼杀?更何况你看她一身的穿着,简直就像宫里的娘娘,这样的人岂是你我能保的?”
“哥!”她忍不住嚷了一句,发觉自己声音太大,朝床榻上的女子看了一眼,见她并无动静,才继续放低了声音说话,“道理我都懂,只是我瞧见了她的模样实在不忍心。今日我收获颇多,猎得了三只兔子两只狐狸,尤其是那狐狸,收货的人与我说看毛色是稀奇货,比平日里多给了我两成的钱。”
她摸向腰间的钱袋,朝哥哥得意地晃了晃:“爹娘告诉我,得了好运必得做善事,不然下次老天爷就不给我这么好的运气了!你就宽宽心,我这些钱养活我俩再加上这姑娘的药钱,足够了。”
“我可不需要你来养我,当哥哥的靠妹妹养家,岂不是被人笑话。”男子推开她的钱袋,下巴朝木桌那边扬了扬,“我的图纸东家很满意,明日就可开工了,到时候结了钱多给你买些好吃的。”
她闻言,惊喜地拿起桌上的图纸,看看图纸又看看哥哥,面上满是欣喜:“前几天还险些吃不上饭,如今便峰回路转了,如此看可不是咱家要转运了!”
男子无奈地点点头,望向她的眼神柔和了些,嘴上仍是警告道:“只此一个,以后不许再捡了。待她养好了,赶紧给她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