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一夜未睡，顶着眼下乌青早早地便起了床，瑞雪和封年却比她起得更早，好像经过昨夜那长久的尴尬的沉默之后，生怕撞见她似的。

她掀开隔帘入院，院中已有一个玄衣男子双手抱臂静立着等她，他挺拔如松，不知等了多久。

皎皎避开他灼灼的目光，将脸侧过去故作没看见他，他倒主动开了口：“你骗我。”

他的语调中并无怒意，并非质问与责怪，而是透着一股委屈与不安。

见皎皎不说话，他继续道，“明明说好再为我医治三日，为何昨晚你就没出现？你可知道我在院中等了你多久，昨夜的风有多凉，我还带了……”

皎皎打断了他的故作可怜，语气有些冷淡：“你身强力壮的，还怕吹点冷风吗？”

沈子聿一时语塞，仔细瞧了瞧皎皎的脸色，脸上有些被拆穿的尴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皎皎也不再躲着他，一双杏眼直白地望向他：“你的伤早就该好了，至今未好只是刻意来见我的借口，对吧？”

原来她都知道。

“可既然你说好了再治三日，怎能失约呢？”沈子聿走近她一步，嘴唇嚅动着，声音有些低。

皎皎闻着沈子聿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眼中有些湿润，将头别到了一边：“你从未对我说过半句实话，我为何不能失约？”

她背过身去，抬手抹了抹泪：“你来找我报恩时，我就闻到了你身上的檀香气味。你一个孤苦无依的人，风餐露宿，如何每日熏香？且这味道清淡悠长，恐怕价值不菲，还有你送我这青玉……桩桩件件，你破绽百出，你究竟是什么人？”

沈子聿见她哭泣，着急地绕到她跟前，只见她双眼通红，连鼻尖都已染上了粉色。

“我不管你是哪家的富贵公子，为了图个新鲜劲来找我取乐，还是哪里的登徒子，想来这唱西厢记，我不管你是什么人……”皎皎捏紧了拳头，不让声音继续颤抖下去，“今后你都别再来了。”

她面上挂满了眼泪，晶莹的泪珠看得他心中刺痛。

他大意冒失，急于接近，全然忘了她的敏感聪慧，反倒令她误会丛生。

“皎皎，我可以解释。”他俯下身子，双手按住皎皎的肩膀，“先前隐瞒身份是我的错，但我绝不是什么浪荡公子，你相信我。”

皎皎止住了哭泣，看向他清俊的面庞，死心地闭上了眼：“不必解释你是谁，总之，今后你别再来封家了。”

沈子聿还想辩驳，却被皎皎一把推开，抓她的衣角也抓了个空。

她向屋内跑去，进屋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双眉蹙着，眼中满是散不开的愁雾。

她的声线仍带有哭腔，目光却坚决：“我马上就要成亲了，你再来被他看见了，对我们都不好，尤其是我。”

沈子聿僵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仿佛皎皎说了一句难懂的话：“成亲？你在说什么？”

“我和封年再过几日就要成亲了，恕我实在不便再为你医治了。”

说罢，她转过身，掀了隔帘，打算就此告别。

身后却传来沈子聿固执的质问：“你喜欢他？”

她缓缓闭上眼，眼角已又渗出了泪花，嘴巴想张又张不开口，鼻腔满是酸涩，唯有点了点头。

她进屋，干脆利落地将门用力阖上，背抵着门，身子缓缓地滑落下来，终于坐在了地上抱头痛哭。

沈子聿，对不起沈子聿。

她记不起半点过往，白白招惹了他，引起那些悸动，都是她的过错。

他与她的相识，本就是一场错误，是他人生路上走歪的一步，是她不经意间犯的糊涂。

她并不怪他隐藏身份与她相识，也知他的本性是个良善之人，只是若不说这些狠话，恐怕难以劝退他。

昨夜，她面对瑞雪的提醒，将为人母的欣喜顷刻变作了恐惧。

瑞雪说得对，她记忆全无，身无分文，一个人难以承担生育孩子的责任，即使她离开连巷，不管去哪儿，他们孤儿寡母注定一生被别人戳着脊梁骨。

最快，也是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孩子找个父亲。

烛火下，她无助地看向瑞雪，耳畔传来了封年的声音。

“我娶你。”

烛火晃了晃，皎皎的心也跟着晃了晃。

她侧过头看向封年，后者仍是平日里那副淡淡的神情，仿佛方才他的提议不过是明日准备去逛集市，抑或是晚饭要买点肉这样的家长里短。

但她紧盯着他的眼睛，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那份认真与执拗。

这些时日，就算没有瑞雪旁敲侧击，她也不难察觉出封年对她的心意。

她装傻，不仅是因为难以承受这份情意，也是因着她明白此刻她对封年，只有依赖，并无男女之情。

她明白了瑞雪年纪稍小时对封年的感情心生迷惑的缘故。

他正直、善良、上进，能将家里所有事都扛下，从不会有半句怨言。面对这样的男子，很容易对他产生依赖，也很容易误以为这份依赖就是爱情。

她原没有这么清楚，直到遇见了沈子聿，方才体会到与依赖毫不相干的感情。

炽烈、煎熬、不安、胆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