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久久地盯着她,她也毫不畏惧地与他对峙。
终于,沈确苦笑一声:“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吧,你对我与沈熹的照拂,都是别有用心。”
“好孩子,别这么说。”庄老太妃眼中满是同情,“你这么说,熹儿会不安的。”
“疯子!你这个毒妇!”
沈确只觉浑身的血液已经凝结,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却被沈崧牢牢抱住了小腿。
“皇兄饶我母妃一命!她年事已高,已然糊涂了,求皇兄将母妃囚禁于慈宁宫,不许任何人相见!”
“崧儿!”庄老太妃脸上有些恼怒,“哀家并未做错什么,皇上没有证据,难道能滥杀无辜不成?”
沈确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庄老太妃,眼中满是血丝。
她是何等的心机,装得那副温吞良善的模样,骗过了满宫的人,还利用沈熹的手除去了后宫中那么多的眼中钉,那么多的……幼子。
往事愈发地明晰起来,欺骗、利用、怜悯、意外……宫里果然什么都是假的。
沈确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你早就知道光宗属意沈熹,欲立他为储,竟还敢利用他,借刀杀人。”
他绝望地看着眼前的老妇,自己曾经竟对她产生过对母亲般的依赖,对她的不善争斗、妇人之仁深信不疑。
一个毫无城府的女人,如何能在宫中平安产子,还顺利坐到了妃位?
当初他与沈熹还是太年幼了,年幼到看不出这里头的蹊跷。
可是面对从未得到过的温情与母爱,两个辗转流离的孩子,即使他们心中曾略过猜疑,也注定被她的糖衣炮弹所捕获,心甘情愿做她的棋子。
他为自己感到不值,为沈熹感到不值,为李徽月与死去的孩子感到不值。
庄老太妃见他这模样,叹了口气:“哀家从未有过恶念,自始至终都是为了你们好。”
佛口蛇心。
沈确为她的虚伪面目感到恶心,忽的笑了起来,看向沈崧,面上满是恶意:“你看看你的母亲,是怎样的蛇蝎妇人。”
沈崧嘴巴抿紧,下巴紧绷着,眼中已全是痛苦。
庄老太妃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被沈确尽收眼底。
他俯下身,凑近沈崧的双眼,可怜地看着他,笑道:“你说,你儿时落水,是谁推的?”
他又仰天长笑了起来,笑得眼前的琼楼玉宇都似乎要倾倒下来。
庄老太妃终于站起了身:“当年推崧儿落水的贱婢早已被处死,为何旧事重提?”
沈崧脸色惨白,无望地看着母亲,见她快步走到自己面前,按住了自己的肩膀:“母妃怎会害你?崧儿,你是我亲生的孩子,你别被人挑拨。”
沈崧眼眶已然泛红,半晌才问道:“母妃,当年你推我下水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有!崧儿,没有!”庄老太妃的声音尖锐起来。
人可真奇怪,竟会无法面对曾经的自己。
沈崧继续喃喃道:“你是不是做好了让我死在湖里的打算?然后呢?让沈熹做你的亲生儿子?”
他双手无力地垂下,“于你而言,一个身为储君的儿子恐怕比亲生儿子更值得疼爱吧。”
他声调平淡,浑身寒透,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湖水中,难以呼吸。
与那次不同的是,他已不愿再挣扎,而终究,也不会再有一个沈熹来将他从湖中救起。
他早该死在那片湖水里,死在九岁那年。
沈崧身影有些摇晃,神思在恍惚间,没来由地思念起故去的皇兄。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当初希望他活命的,竟然还是舍身来相救的沈熹。
庄老太妃脸上爬上恨意,沈确冷眼看着他们母子二人,一个痛恨,一个失神,缓缓闭上了双眼。
“庄老太妃幽禁慈宁宫,不得探视。锦衣卫指挥同知庄歧,革职,投入诏狱。”
庄歧始终一言不发,他早已料到了今日,未做任何挣扎。
不过是幽禁,沈确终究是没有痛下杀手。庄老太妃脸上多了丝得意,显得面目狰狞。
沈崧静静地等着沈确发落,却只得了他一句:“由永王负责督办。”
庄老太妃顷刻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已顾不得礼数,口无遮拦:“皇帝真是好歹毒的心肠!让崧儿亲自处置自己的母亲与舅父!也不怕旁人说你手段下作!”
“谁敢说。”沈确淡淡撇下三个字便离去,留庄老太妃在殿中怒目圆睁。
他快步出了慈宁宫,此刻应马上去连巷查看皎皎的情况,他却立在了原地,有点踌躇。
他对不起皎皎,不仅没能保护好她,如今也只是将庄老太妃幽禁宫中,这样不痛不痒的处置,难以向她交代,她也不会接受。
封年说的没错,他欠她许多,恐怕今后也还不了。
彷徨间,他望见不远处寿康宫也已一早亮了灯,他悟得了其中的意思,差冯玉去叩门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