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养子面前,他从来都端着一副父亲的架子,更有一分恩人的高高在上。若不是这些年他爹瞧上了他这个养子的能力把人带了去,现下还接下了环星的担子,他早就忍不住脾气说他了。
许卿宁咬着词调不松口,许斐忱不可能杀到人家家门口要儿子,最后事情便不了了之,电话挂断。
这一头,许卿宁坐在床上揉着额角,沉着脸色起身下楼,依稀听见了荣姨与喻和的温声交谈,似是与他有关。
……
拖着拖着,喻和都回来小半年了,他们两个做人父母的却没和儿子说上几句话。
林余馥心里不痛快,索性让前头两个儿子传话,让他们带喻和出来玩。
小孩儿嘛,以前住山旮旯里,对游艇啊旅行啊定是新奇的。
到时候小孩一高兴,他们做父母的有什么话不好说?
*
坐在游艇上的感觉与喻和曾经和喻女士去的游轮旅行十分不同。
许是当年他当时年纪太小,妈妈订到的游轮房间又太过狭小,逼仄的房间塞进两只小床,床铺还没有学校宿舍的床宽敞,导致他的体验不咋地,晃晃悠悠显得头晕。
但这次完全不同了。
宽敞舒适的环境,透气的空间,还有也许是金钱带来的滤镜,喻和在游艇驶出码头后只能感觉到平稳。
在游艇上活动,几乎感觉不到左右的摇晃,唯余一丝丝轻微的上下起伏,顺滑得仿佛人的呼吸。
而这一趟旅途也如呼吸般丝滑。
全程的衣食住行全部由管家安排,一日三餐搭配营养口味丰盛,游艇走到哪里停靠在哪里可以玩什么项目全都不用船上主人家操心,喻和只需要带上身体敞开玩,累了立刻能够安排休息。
他们从北城沿江行至国内有名的城市,行至大海,穿梭在江边海边的万家灯火之中。
喻和难以形容这种感觉。
他站在甲板上,眺望远处的山山水水,视野在某一时刻升高,俯瞰全景,又在下一刻回归身体,让他瞧见了身边的人。
两个哥哥全程都迁就照顾他的感受,大多时候陪着他玩;而他的父母自带一种恩爱气场,只要他们两个人凑到一块儿的时候,旁人就插不进去了。
出乎意料的,路上这两人对喻和还算友好。虽然在细微处喻和能感受出几分别扭,但毫无疑问,他们已经向喻和抛出了修复亲子关系的橄榄枝。
喻和向来礼貌。
心里却迟疑。
他有些分辨不清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在许卿宁那里,尽管前者如何顾虑,收敛自己的反应不愿影响喻和的判断,但喻和还是能感受到许卿宁对许家,尤其是许家父母的排斥。
但……
这一次旅途中,喻和看见母亲在甲板上乘风舞蹈,看见父亲为母亲留下影像,眼中的爱意那样真切,那样火热,滔滔江水也无法将它扑灭。
喻和也在沙滩上留下脚印,吹着海风看着晚星,瞧着母亲笑着和一个小姑娘交上了朋友,最后一家子都去了小姑娘在海边的院子做客。
那一家人十分热情。
他们邀请喻和这一家在院子里吃饭,沙滩上播放着音乐,大家应和着音乐欢唱,而喻和的父亲总是噙着笑意给大家拍照留念。
当曾经局限在小家的父母走进世界,动起来,喻和总算是明白,为何他的父母能在各自的职业圈里小有名气。
在人世间,他们看上去那样完美无瑕。
而作为他们儿子的喻和,自然是令人艳羡的豪门子弟,父母纯粹爱情的结晶。
喻和旁观其乐融融的两家人,指尖莫名触碰到了一抹酸涩。
是的,这样很好,特别好。父母不再如当初那般排斥他,反而对他笑,关心他的日常起居,彻底认下了他这个孩子。
从此以后,他真真正正成了许家的一分子,有了自己真正的家。
可……
“小和,不去玩玩?”许君然碰了碰喻和的胳膊,勾唇笑着,示意喻和看向院落之中。
小姑娘和她的姐姐正缠着林余馥学跳舞,小姑娘的家人拿了锣鼓乐器,配合着沙滩上的音乐奏乐,许尔嘉人来疯地唱歌,院边是潮起潮落的海水,院外还能看见熙熙攘攘的游客。
喻和蓦然起身:“我去那头走走。”
他安静地跨出了院子。
拎着拖鞋,喻和避让着享受夜晚大海的游客,赤脚踩在银白色的沙滩上。
沙滩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有半透明的小螃蟹从洞穴里钻出,再没入另一只黑洞洞的小口子里。
喻和走在夏日的海浪里,脑海中却不明所以地想起落雪的冬天。
他想起被冻醒的每个清晨,想起旧棉絮般的小狗,想起村头小卖部里的暖炉,想起那个撑伞的、从电视机里走出的青年。
那些被他封入旧梦的日子就这样轻而易举涌了出来,应和着夏日的蝉鸣,海浪的起伏,势不可挡地冲破他对家的幻想。
如果当初找到他的是他的父母,如果当初父母见到他的第一面能给他一个拥抱,如果他亲生的爸爸妈妈能领着他向亲朋好友们介绍……
他应该能自然而然回到许家,亲近父母兄长,共享天伦之乐。
可这些都没有发生过。
找到他的是许卿宁,牵他手的是许卿宁,拥抱他的是许卿宁,竭力为他争取的还是许卿宁。
他与许家之间,隔了好多好多个许卿宁。
这个名字就像一个魔咒,在他远离许卿宁时在脑海萦绕,在他与血缘亲人团聚时在耳侧嗡鸣,在他偶尔想要放下些什么、原谅什么、忘掉什么,转而彻底拥抱父母时在心口震颤。
扑通,扑通,扑通……
喻和停下脚步,海风湿咸中带着凉意。
他终于想明白为什么了。
他忘不掉许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