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坐在教室第二排的正中央,是教室里最好的位置,他眨着那双圆圆的、黑亮亮的眼睛,和人群一起扬起头看他。
却正好对上那一道目光。
第二次见面是放学回家的路上。
确切来说,是童年单方面的见面。
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在学校门口等他的爸爸,爸爸买了早上答应他的镜糕,童年眯着眼睛笑,被爸爸牵着手往家里走,却一歪头看见一个背影。
一个没有人牵着带回家、也没有拿着镜糕的熟悉背影。
童年拽了拽爸爸的手指,在爸爸弯下腰的耳畔悄悄说,爸爸,那个人是我们班里新来的同学。
爸爸顺着童年的目光看过去,背影在众多被牵着或者抱着离开校门口的人群里有点突兀的怪异,于是他想了想,才摸摸童年的头,问,“是吗?那念念喜欢新同学吗?”
童年小时候学说话总说不对音调,童年被他一本正经地讲成童念。妈妈笑的前仰后合,爸爸就很配合的说,好吧,我们念念喜欢的话,小名也可以就叫这个。
爸爸低下头望向半天没出声的小孩,童年却欢快的咬一口镜糕,把刚才他起头的话题抛到了九霄云外。
背影一直是背影,因为他一直走到了童年家楼下的电梯门口,童年和爸爸也一边聊着天一边跟在后面。
等电梯的时候三个人终于站成一排,陆分野站在最左边,童年举着所剩无几的镜糕站在爸爸的右侧。两个人隔着高高的爸爸对视,然后陆分野微笑,童年咬下最后一口镜糕,把头扭了回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童年已经忘掉了这件事,镜糕饱腹感太强,童年勉强吃了几口呛花白就丢下了碗,还是爸爸在洗碗的时候再提起来的。
妈妈走进来给他喂一口洗好的车厘子,两个人站在亮堂的厨房里聊天。爸爸挤一泵洗洁精到洗碗布上,慢慢悠悠的开口,说童年班里转来一个的新同学,看起来是个爱笑的好孩子,就住在咱们家对门,和念念一样大的年纪,放学却是一个人回家。
妈妈给爸爸喂一个车厘子自己吃三个,慢悠悠的聊天对她来说就是顺耳听一句然后顺嘴答一句。于是妈妈说是吗,既然这么巧,那以后如果还是孩子一个人回家,咱们就顺便把孩子一接吧。
爸爸笑呵呵地打开水龙头,洗碗布在水流里掉落泡沫,他轻轻地回答说,那要看念念喜不喜欢人家呀。
看了接连一周的沉默背影,爸爸终于等到沉不住气的童年主动问他,为什么新同学没有妈妈爸爸来接他放学呢?
童年的爸爸徐家文和妈妈童妙是大学同学,两个人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情场得意商场也得意,恋爱一个月之后双双升职加薪,于是立刻闪婚买房。结婚三年,两个人的工作和生活都磨合得很好了,默契的亲情和温柔的爱情终于在日常里并存,成为一个家庭的模样。
童年就是这个时候出生的。
他从小到大几乎没看见过父母发生争吵,矛盾和摩擦总会被沟通平和下去,最后变成一个完整的、互相退让与包容的结果。
童年上小学之前徐家文比童妙忙一些,经常需要陪领导见客户。于是童妙会更多地陪伴在童年身边,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等徐家文拎着打包的红烧肉和炸年糕回家。
童年上了小学之后,徐家文终于摆脱了日复一日的酒局和应酬,准时准点下班回家。童妙却在此时开始忙起来,领导对她委以重任,童妙也决定从技术岗往管理层转型。于是徐家文成为每天接送童年的那一个,家务也自然而然地被他接替。等饭菜热腾腾地被摆上桌子,童妙就会打开那扇家门。
所以童年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的放学没有父母的出现,因为他从来没有被父母任何一方缺席过陪伴。
徐家文把瞪着眼睛的童年抱起来,他笑眯眯地问,为什么念念会觉得,妈妈爸爸一定会来接小孩子放学呢?
童年趴在爸爸的肩膀上,三年级的小孩,个子却远远没达到同龄人的平均身高,脸颊浑圆,本来就精致的五官看起来可爱又懵懂。他眨眨眼睛,说,妈妈爸爸就不应该陪着宝宝吗?
童妙长了一张和童年一模一样的圆脸圆眼睛,她在旁边合上电脑,伸手过来,童年就很自觉地把脸蛋凑过去让妈妈捏一捏。
“没有父母是应该陪着宝宝的,念念。”徐家文抬了抬脸上的无框眼镜,防止硌到怀里软乎乎的小孩,他抬起头看向身边的童妙,妈妈的声音温柔又低沉,她缓慢地继续说,“我们这么做是因为我们有时间和能力去这么做,但这并不代表,所有宝宝的妈妈和爸爸们都能去这么做。”
童年似懂非懂地点头,他看看妈妈,又仰头看看爸爸:“那陆分野的妈妈爸爸不能陪着他吗?”
徐家文没有正面回答,他和童妙对视一眼,问,念念喜不喜欢陆分野呢?
这是童年第二次面对这个问题,这一次他没有忘记一切的起因和前情提要,于是他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会,说不知道。
“我不知道。”童年皱着脸,“我只是很好奇,陆分野的妈妈爸爸在哪里。”
童妙就笑了,她说:
“如果有一天陆分野喜欢你了,他会愿意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