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位曾以“契约”规束璃月万年的神明，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的契约伴侣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他发现，自己竟丝毫不觉得被冒犯，内心深处反而有一种奇妙的、被填满的熨帖感。

原来，让这个向来清冷自持的人卸下所有伪装，露出这般如同幼兽护食般的姿态，是如此……令人愉悦的一件事。

“辰，”钟离缓缓开口，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你似乎将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混淆了。”

他没有去碰那张被端木辰捏得皱巴巴的纸笺，而是抬起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对方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脸颊，感受着那微凉的肌肤下涌动的炙热情绪。

“与‘公子’阁下的往来，是基于‘契约’与‘利益’的合作。往生堂为愚人众提供了便利，他们自然也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是一种等价交换，与个人情感无关。”

他的解释清晰而理性，一如既往地条理分明。

然而，他那双石珀色的眼眸却始终没有离开端木辰的脸，眼底深处那抹温柔的笑意，早已将这番听起来公事公办的解释染上了浓厚的私人色彩。

“至于‘喜欢’……”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看着对方的眼神随着他的话语而愈发锐利，嘴角的弧度不由自主地又上扬了几分，“这是一个相当沉重的词。于我而言，它并非能轻易用在一次商业合作的伙伴身上。”

钟离向前踏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微微低下头，额头几乎要与对方相抵，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端木辰的眉眼。

他压低了声音，那醇厚的嗓音此刻仿佛被陈年的佳酿浸泡过，带着醉人的磁性，一字一句地，清晰地传入对方的耳中：

“我以为，关于这个词的归属，我们早已达成共识。不是么？”

晨光变得温暖而不刺眼，街边的商铺已全部开张，空气中混杂着茶香、点心香与海风的清新，人流熙攘，充满生气。

“有吗？”

端木辰转过身去，留给对方一个挺拔的背影，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无论如何也无法完全压平的嘴角，都暴露了他此刻的真实心情。

他快步向前走着，似乎想用距离来掩饰自己的失态，身体的紧绷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愉悦感包裹的轻快。

那句轻描淡写的“有吗？”传入耳中，钟离看着对方几乎是立刻就转过身去，留给自己一个挺拔却略显仓促的背影。

他没有错过，在那人转头的瞬间，那无论如何也无法完全压平的、向上扬起的嘴角，以及那双湖蓝色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如同星辰碎裂般的亮光。

谎言。

一个显而易见的，却又无比悦耳的谎言。

钟离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双手负于身后，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个快步向前走的身影。

阳光下，那束银白色的长发随着主人的步伐轻轻晃动，划出好看的弧度。

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更是将主人努力压抑却早已泄露天机的心情，暴露得一览无余。

他觉得心中某处被轻轻地撞了一下，柔软而温热。

他见过端木辰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模样，见过他在暗夜中如鬼魅般潜行的身姿，也见过他在自己面前卸下防备的脆弱。

但此刻这般，因一句情话而乱了阵脚，口是心非的模样，却是前所未见的珍贵。

“没有么？”

钟离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穿过街市的喧嚣，准确无误地送到那个人的耳中。

他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如同午后暖阳下被微风拂过的琴弦，“看来，是我记错了。既然如此，那关于‘喜欢’的共识便不存在。或许，我应该重新考虑一下，方才对‘公子’阁下的评价……”

他故意将话说得模棱两可，不急不缓地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他与那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三步距离。

这个距离，既能让他清晰地看到对方因他的话而瞬间僵直的背影，又给予了彼此足够的空间，像一场心照不宣的追逐游戏。

他看着对方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虽然没有回头，但那紧绷的肩线已经说明了一切。钟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对付这只看似冷傲不驯的孤狼，一味的退让与解释并非上策。

偶尔的、恰到好处的“威胁”，反而更能让他显露出最真实的反应。

“不过，契约已成，赌约依旧作数。”

钟离走上前，与他并肩而行，目光落在那只依旧紧攥着纸笺的手上。

“既然你已确认我‘能拿得出摩拉’，那么今晚……我可是很期待的。”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张已经皱成一团的“罪证”，而是自然而然地，重新牵住了端木辰的另一只手。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微微一僵，却没有挣脱。

“好了，不逗你了。”

钟离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与纵容，他轻轻捏了捏掌心中的手，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咪，“新月轩到了。再耽搁下去，‘腌笃鲜’的笋就要老了。”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熙攘的人群，望向不远处那座飞檐斗拱的雅致酒楼，话语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决定，“走吧，我的……钱袋子。”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几乎是贴着对方的耳廓，带着低沉的、戏谑的笑意。

“谁是你的钱袋子……你和我在一起不会就是为了我的钱吧？”

端木辰微微侧着头，视线落在别处，似乎在观察街景，但那泛红的耳廓和紧抿的薄唇却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拿了我的钱……就不能拿其他人的钱了……”

湖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丝不自在，却又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得意，身体姿态看似放松，但被牵着的手却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至于那张公子给的凭证，早在过桥的时候，被随手扔进河里，已经泡发了。

耳畔传来那几乎细不可闻的嘟囔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在钟离的心上。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句话里的每一个音节，从最初带着一丝羞恼的辩解，到后面那句斩钉截铁、不容置喙的宣告。

“为了你的钱？”

钟离的脚步没有停下，只是牵着人的手微微收紧，将那只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他侧过头，看着那人故作镇静地望向别处的侧脸，声音里染上了浓得化不开的笑意，“此言差矣。以普遍理性而论，我与你在一起，是因为你这个人。至于你的钱……”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对方的肩膀瞬间绷紧，似乎在紧张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只是你的一部分，不是么？”

钟离的语气变得无比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我既然选择了你，自然也选择了你的一切。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你的……财富。”

他看着那人紧绷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便继续不紧不慢地补充道：“至于第二句……‘拿了你的钱，就不能拿其他人的钱了’……”

他将这句话低声重复了一遍，嗓音低沉而醇厚，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这听起来，像是一份新的契约。”

他能感觉到掌心中的手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被他话语中的热度烫到。

“一份……关于‘专属’的契约。”

钟离的目光深邃，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端木辰，另一只手轻轻抬起，用指腹拂过对方微微泛红的耳垂，“既然契约的发起人是你，那么作为回应，我，钟离，接受这份契约。从今往后，只‘拿’你的钱。”

他凝视着那双终于肯看向自己的、泛起涟漪的湖蓝色眼眸，一字一顿，承诺道：“如此，可合你心意？”

至于那张已经被“泡发”了的凭证，他心知肚明，却绝口不提。

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才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与情趣。

对方这般幼稚又可爱的行为，正是这份“专属契约”最有力、最真诚的注脚。

见对方只是望着自己，没有说话，钟离便重新牵起他的手，拉着他走上新月轩前的台阶。

“好了，契约已立。现在，我尊贵的‘契约人’，是否愿意履行你作为‘钱袋子’的第一个义务，请我吃一顿午饭呢？”

他推开那扇雕花的木门，酒楼内温暖的食物香气混合着上等茶品的清香扑面而来，店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

钟离却只是侧着身，为身后的人让开道路，用眼神无声地询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