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巴斯蒂安出现在门口。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睡袍,衣襟散乱,沾着不知是颜料还是灰尘的污渍。银色眼罩下的脸庞扭曲着,那只裸露的右眼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瞳孔放大,里面燃烧着混乱而炽烈的火焰。他手中紧握着一根沉重的橡木拐杖,此刻正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凶狠地扫视着洗衣房内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距离沈清最近、脸色惨白的莉莉身上。
“是你!是你这个贱婢!”他发出一声低吼,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野兽,根本不给莉莉任何解释的机会,挥起拐杖就朝着她劈头盖脸地打去!
“先生!饶命!不是我!不是我啊!”莉莉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抱头鼠窜。拐杖带着风声擦过她的肩膀,虽然没有结实打中,但那凌厉的势头和塞巴斯蒂安完全失控的模样,已经将她彻底吓破胆。
塞巴斯蒂安根本不听,一边发出意义不明的怒吼和诅咒,一边挥舞着拐杖追打着莉莉。他刻意将莉莉朝着远离沈清的方向驱赶,动作看似狂乱,却精准地没有碰到任何晾晒的衣物和器械,所有的“破坏力”都集中在了对莉莉的威慑上。
莉莉哭喊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洗衣房,塞巴斯蒂安如同索命的恶鬼,嘶吼着追了出去,声音和脚步声迅速远去。
洗衣房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好几秒,女仆们才仿佛重新学会呼吸,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未褪的惊恐。没有人去关心莉莉的死活,更多的是庆幸那“疯癫”的怒火没有降临到自己头上。
沈清站在原地,心脏仍在狂跳。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塞巴斯蒂安那疯狂暴戾的身影似乎还在眼前晃动。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那一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那声嘶吼出现得太过及时,他驱赶莉莉的方向太过明确,他看似狂乱的挥舞中那微妙的控制……他是在保护她。用他最擅长,也最令人畏惧的“疯癫”面具,为她解围,震慑了莉莉,也间接警告了所有旁观者。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后怕、感激,还有一丝难以忽视的心悸。他一直在关注着她吗?他是如何知道她此刻陷入困境的?
她缓缓低下头,准备继续处理脚边的狼藉。然而,就在她弯腰的瞬间,她的目光瞥见门口阴影处的地上,似乎掉落了一样东西。
趁着其他女仆还在惊魂未定地窃窃私语,没有人注意她,沈清快步走到门口,假装查看情况,迅速将那样东西拾起,藏入袖中。
那是一条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质地上乘的白色亚麻手帕。手帕的一角,用深蓝色的丝线,绣着一个精致而小巧的字母“S”。
塞巴斯蒂安(Sebastian)。
手帕干净而柔软,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混合了雪松、旧书和某种苦杏仁般冷冽的气息。与刚才那个狂暴、混乱的形象格格不入。
他并非只是单纯地驱赶莉莉。他在混乱中,给她留下了这个。是让她擦拭被污水弄脏的手和裙摆?还是一个无声的讯号,表明他知晓一切,并且就在附近?
沈清紧紧攥着袖中的手帕,那柔软的布料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走回原处,沉默地拧干那条沉重的床单,冰冷的水再次浸湿她的双手,但胸口那块贴着钥匙和账本的皮肤,却莫名地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并非完全被困在塔楼之中。他仍有他的方法和眼线。而他选择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刻,递来了微小的、却至关重要的援手与……安慰。
下一次,当她终于找到机会,将账本送到他手中时,她或许该问问他,这条干净的手帕,究竟意味着什么。是盟友间的默契,还是……某种更深沉、更复杂情感的悄然流露?
洗衣房外的喧嚣早已平息,只剩下女仆们压抑的议论声和流水的哗哗声。但沈清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疯癫”风暴中,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