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医脚步匆匆,穿过重重宫禁,心中如同揣着一块寒冰,冷彻骨髓。乾清宫那金碧辉煌的殿宇,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肃穆压抑,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会吞噬一切秘密。
通传之后,他被内侍引着,踏入那间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书房。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却压不住他心底翻涌的寒意。皇帝萧景琰端坐在紫檀木御案之后,身着明黄常服,面容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来,便让周太医不由自主地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
“臣周道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平身。”皇帝的声音平淡,却自带威压,“何事如此紧急,非要此刻面奏?”他手中还拿着一份关于边关军饷的奏折,似乎周太医的到来打断了他的政务。
周太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将林微月“身中奇毒”、自己如何诊断、又如何于太医院丙字库查得“碧落蛊”记载的经过,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他刻意略去了自己对林微月症状起初的怀疑和引导,只强调此毒凶险罕见,以及最后那行被刮去的、提及“承平三年”与“宫中”的批注。
“……陛下,此毒非同小可,老臣行医数十载,亦未曾见过。且其来历……似乎牵扯前朝秘辛,老臣……老臣不敢擅专,特来禀奏圣裁。”周太医伏地不敢抬头,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深知,这番话可能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皇帝手指无意识敲击御案的笃笃声,每一下都敲在周太医的心尖上。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却比雷霆震怒更令人胆寒:“碧落蛊……承平三年……朕,知道了。”
没有追问细节,没有震惊诧异,只有这平淡无奇的五个字。周太医心中却愈发冰凉。陛下这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诡异!仿佛……他早已知道些什么?或者说,这“碧落蛊”的出现,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林爱卿的千金,现在如何?”皇帝话锋一转,语气似乎带上了一丝关切。
“回陛下,幸得陛下洪福,老臣已按古籍所载解法施救,林小姐暂无性命之忧,但元气大伤,需长期静养。”周太医连忙回答。
“嗯。”皇帝微微颔首,“既如此,便劳周爱卿悉心诊治,务必使林小姐康复。至于此事……”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周太医,“暂且压下,不得对外声张,太医院丙字库相关记录,封存。朕,自有道理。”
“老臣遵旨!”周太医心头巨震,却不敢多问一字。皇帝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不深究,不声张,只是压下?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帝王心术?
“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那本边关奏折,仿佛刚才听的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太医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乾清宫,直到走出宫门,被冷风一吹,才发觉双腿早已软得如同棉花。皇帝的态度,像一团巨大的迷雾,将他紧紧包裹,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卷入了一个远比他想象中更可怕、更复杂的漩涡。
周太医离宫后,并未立刻返回林府,而是依旨先去了太医院,亲自将丙字库中关于“碧落蛊”的那几页关键记录取出,加盖封印,存入只有院判才能开启的密柜中。完成这一切,他才心事重重地回到听雪堂。
林微月早已从白芷口中得知周太医被急召入宫的消息,心中亦是七上八下。见周太医回来,她立刻做出虚弱担忧的模样,轻声问道:“太医,可是我的病情……有何不妥?惊动了陛下?”
周太医看着眼前这张苍白脆弱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他勉强挤出一丝安抚的笑容:“小姐多虑了。陛下只是关心臣僚家眷,垂询几句。小姐已服下解药,只需安心静养,便可无碍。”他绝口不提面圣的具体情形,更不敢透露皇帝那令人费解的态度。
然而,他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凝重和回避,如何能瞒过林微月的眼睛?她心中了然,皇帝必然已经知情,并且做出了某种决定。这决定,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接下来的两日,林府表面风平浪静。周太医和王太医依旧每日诊视,用药调理。但林微月敏锐地察觉到,周太医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依旧尽职尽责,但言语间多了几分谨慎和疏离,不再像之前那样试图探究病因细节,反而有意无意地劝慰她“安心静养,勿要多思”。
就连府中的气氛,也似乎变得更加沉闷。父亲林淮安来看她的次数多了,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后怕,却绝口不提中毒之事,只反复叮嘱她好好休息。下人们行事也更加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触碰到什么禁忌。
这种诡异的平静,反而让林微月感到更大的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窒息。
萧煜的伤势恢复得很快,已能在搀扶下短暂起身。两人独处时,交流也方便了许多。
“陛下……已知情。”林微月借着喂药的机会,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周太医讳莫如深。”
萧煜靠坐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冷静。他微微颔首,表示知晓。对于皇帝的反应,他似乎并不意外。
“他在等。”萧煜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等我们……或者等别人,下一步的动作。”
林微月心中一凛。皇帝将此事压下,并非不追究,而是将其作为一枚棋子,握在手中,静观其变。这既是对他们的一种无形保护,就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是一种更高级的控制和试探。他们此刻,如同置身于一张更大的棋局中,而执棋者,正是那九五之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平静中,吴大夫通过花盆再次传来了消息。这一次的信息更加简短,却指向性明确:
“丙字库记录已封存。然,当年经手‘碧落’相关档案之老吏,名唤孙福,已于五年前荣休,现居城西榆树胡同。或知内情。”
柳暗花明!皇帝封存了官方记录,但当年经办人还活着!这或许是唯一能绕过官方封锁,揭开“碧落蛊”宫廷秘闻的途径!
林微月精神一振,但随即又陷入新的困境。孙福住在城西,她如今被变相软禁在林府,如何能去接触?萧煜重伤未愈,更不可能行动。
她将纸条烧掉,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必须想办法出去!但周太医和皇帝的眼睛都盯着,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引来怀疑。
苦思冥想之际,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架古琴上。一个念头渐渐成型。她需要一场合情合理的“外出”,比如……去寺庙上香祈福?为父亲官运祈福,为自己病情好转还愿,这是官家女眷最常见的社交活动,不易惹人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