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不解。
“怎么就那样说?”
温承宗眼里空荡荡的说道。
“你一下就想到几个法子,而我,满心只有祈祷他家里对他好,把他留给命途决定。明知他死路一条,却不加干预。”
周正摇摇头。
“怎会?你只是很少见死人,吓坏了。一时脑袋空了,什么都想不起来。我见惯了生死,倒是很能冷静的下来。”
温承宗低头沉思。
最终摇了摇头。
“不,我其实没打算负起他的责任。我觉得他是活该的,我觉得他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我觉得他就该断条腿,我觉得他就该丢回家里,做个警醒,让其他人晓得,该听我的话。”
周正愣了愣,干巴巴道。
“不,你不是这样想的。”
温承宗冷着眼睛道。
“为什么我不是这样想的。”
周正道。
“你只是懊悔你没能救他,你是个大夫。大夫从来懊悔,不会枉顾性命。”
温承宗眼里眸光一碎,咬着牙,看了周正一眼。
到底没说话。
却还是转过了头,默默看着火堆,眼里似有泪花。
周正也不知此时该如何做。
温承宗久久又吐出一句。
“我不是个好人。”
周正却是平淡而坚定。
“不,你是。”
温承宗像是怒了。
“我是!”
周正道。
“你是。”
温承宗瞪着猩红的眼。
“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你根本不了解!”
周正被那凶煞的气焰呛了呛,脸色却不改。
“不,你很好。”
温承宗扯了扯嘴角,整个脸在火光忽明忽暗的映照中隐晦不明。
“我不好。”
周正皱了皱眉。
“怎么说?”
温承宗又转过了头,像是不敢让周正看见脸上的挣扎。
只是又对着火堆,一点一点拨弄这里面红亮的炭火。
久久的。
夜里霜降,周正才听到声响。
“我娘亲是外室生的,我不愿接受,也不得不接受。她只是被一个男人骗了,说生了孩子会娶她。她曾经...有一段别的感情。”
周正手心一颤,只屏息听着。
“我明知道她被人指指点点,我明知道她也想有正常的婚姻,我明知道她不想再介入别人的感情之中,我明知道我父亲不爱她只是要个儿子。可我朝她发了大火我说她不检点,我说她没了父亲能干什么,那点微薄的收入能养活我们两个吗?”
“我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其实不重女色,不沾花惹草。又德高望重,是个顶有名的大夫,也是很厉害的商人。他生的很好,很威严,是我能见识到的人里最杰出存在。我觉得我母亲空有一张脸,实在高攀了。虽然我也生气我为什么是私生子,我也从来没给过父亲好脸色。可是那是我的母亲,我明知道她没有可能和父亲成亲,明知道父亲不会合离。明知道我母亲可能只有一次幸福的机会,那个男人很好,我还是大吵一架摔的到处是碎片出了门。”
“我到底想干嘛呢?我不知道,我只是一昧的发脾气。我只是很想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爱,我的父亲母亲,为什么不是在一起的。”
“我的母亲天天顾着我,照顾我起居,我的父亲不常看我,我却那样对她,我不好,真的不好。”
“她因为我,和那男人断了,后来不久就死了。”
“我在想,我很讨厌我父亲,可是我不得已的很像他。我瞧不起普通人,我厌恶蠢货,我像他一样没尊重我那平凡的母亲。我很糟,糟透了。我该死!我很该死!”
温承宗静静的说着。
周正看着那空洞洞的眼睛望过来,一时兵荒马乱。仿佛整个人被洪流搅过,被大雨冲刷。
周正在怕,少有的害怕。
搜肠刮肚,也没有想到词汇。
他想着若是自己能言善辩就好了,若是多读几本书就好了。
可是他没有。
他提了一口气,如同没有备考的学子被先生点了名。
没有丝毫准备,带着满心惶恐不安。
磕巴道。
“可...那又如何呢?我...我欢喜着你...”
温承宗期待的目光望着他,以为会得什么宽宥,却不想得了这句话。
他扯了扯嘴角,问道。
“正哥,你可知道我为何喜欢你?”
周正本就捏着手,他可本就着急自己回的不好宽慰不了温承宗,温承宗若是难过,自己心里该多疼啊。
听得问题更是一怔。
他忽然就想到两三年前,领着醉酒的李镖师回去,李镖师的娘子生了好大的气。
李镖师那会晃晃悠悠,说了许多醉话。
指着空气问着在另一方的娘子问。
“你可知我为何要娶你吗?”
李镖师娘子呆愣了下,随即李镖师说了很多实话。
“那是因着你听话!”
李镖师娘子当时就怔住,手一直发抖。
又见李镖师笑着,轻蔑的说着。
“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啊?你以为我真的想听你的话啊。娶你只不过你百依百顺,能让我顺心。因着你屁股大好生养,不然我会娶你这样胸无点墨,不识四书五经,不懂琴棋书画的女子吗?!”
李镖师满脸的鄙夷,说完以后摔了酒壶,泥色碎片七零八落掉了整地。
随后,李镖师娘子嘴唇都是颤着的,站原地很久很久。
随后还是扶了李镖师回房。
只是之后,总觉得李镖师娘子再看向李镖师,已经没了笑容,眼里再没有那样的神采。只是冷淡又麻木的,和李镖师度过一天又一天。
李镖师为着那事求饶了一遍又一遍,他平常是非常宠娘子的。
可是似乎再不像从前了。
哪怕李镖师娘子还是做着那些事情,好好的为人妻子。
但是李镖师似乎再没有精心整理的领子,香花蒸过的衣物,绑发里再没有偶尔出现的小辫子。李镖师再怎么看着门口,也不会有忽然出现的人给他带绿豆百合粥。
这件事,周正一直记在了心里。
很多看似不可摧毁的感情,只因为一句话,就会分崩离析。
他手心收的很紧很紧,自己...会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周正出神的看着温承宗。
温承宗却是一脸的蔑视,眼里全轻慢,微微切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