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住院部,空气中弥漫着特有的消毒水味,三楼走廊尽头的病房里,光线有些昏暗,王娟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确实带着病态的苍白,但这苍白里,有多少是真实的病痛,有多少是连日来内心煎熬与恐惧的体现,只有她自己知道。
当病房门被推开,外婆牵着许安安出现在门口时,王娟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看着那个被她遗弃了十几年、如今已然长成漂亮少年的儿子,看着他清澈眼眸中那份小心翼翼的眼神,一种羞耻感和母性的本能猛地冲上鼻腔,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安安…我的安安…你终于来了…”王娟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声音哽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这一次,倒有七八分是真心的,她向许安安伸出手,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许安安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那个憔悴哭泣的女人,听着她一声声呼唤自己的名字,血缘的牵绊和内心深处对母爱的渴望,让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外婆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病床边。
王娟一把抱住他,将脸埋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放声痛哭起来,语无伦次地诉说着“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想你”、“妈妈没办法”…她的哭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带着一种绝望的悲切。
许安安被她抱得很紧,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衣服,他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下来,犹豫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王娟的后背,小声说:“妈妈…别哭了…”
这句生涩的“妈妈”,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王娟心中某个被刻意尘封的角落,她想起安安刚出生时,那软软的一团,她也是满怀喜悦和期待的…可是后来…
外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眉头始终没有松开,王娟的悲痛看起来不似作伪,但她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时,王娟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外婆,恳求道:“外婆…我…我有些话,想单独跟安安说…可以吗?就一会儿…”
外婆看着王娟那凄楚可怜的样子,又看了看安安似乎也有些动容,心里叹了口气。她想,或许这女人临死前,真的有些掏心窝子的话想跟儿子说吧,在这医院里,门口守着,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好,”外婆点了点头,严肃地叮嘱安安,“安安,外婆就在门口,有什么事就叫我,知道吗?”
许安安乖巧地点了点头。
外婆深深地看了王娟一眼,那眼神带着警告,然后才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她人就站在门口,竖着耳朵留意着里面的动静。
病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王娟紧紧抱着许安安,眼泪依旧流个不停,但哭声低了下去,她抚摸着安安柔软的黑发,看着他精致却懵懂的侧脸,内心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安安…我的孩子…”王娟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妈妈…妈妈对不起你…从来没有好好照顾过你…”
许安安安静地靠在她怀里,感受着这陌生又渴望的拥抱,小声地说:“没关系的…我…我其实也很想妈妈,从小我就羡慕…羡慕别人有妈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委屈。
“妈妈,这么多年来,我每个生日都会许一个愿望,希望爸爸妈妈可以多回来看我……”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刺穿了王娟的心理防线。
她原本已经伸向床头柜上那杯水的手,突然僵在了半空,她低头,看着儿子单纯的眼眸,那里面全是信任和对母爱的渴望,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幻想过抱着自己的孩子,听他软软地叫妈妈…
她当不了家,许贵说一不二,为了生存,她妥协了,麻木了,甚至帮着一起算计这个她生下来的孩子…可是,虎毒不食子啊!
巨大的愧疚和残存的母性像潮水般涌上,瞬间淹没了她对金钱的贪婪和对许贵的恐惧,她闭了闭眼睛,泪水汹涌而出,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她突然凑到许安安耳边,低声说:“安安,快走!快去找外婆!离开这里!快!”
许安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急促的语气弄懵了,茫然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砰”地一声大力推开!许贵阴沉着脸站在门口,他显然一直在附近盯着,王娟那瞬间的犹豫和惊慌的眼神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妈的!就知道你这娘们靠不住!烂泥扶不上墙!屁大点事都做不好!”许贵骂骂咧咧地冲了进来,眼神凶狠,一把推开还想阻拦的王娟。
王娟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跌回床上,尖声叫道:“许贵!你不能!他是你儿子!虎毒不食子!你连禽兽都不如!”
“我禽兽不如?”许贵面目狰狞地回头瞪着她,一把掏出一个小型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液体,“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没你配合演戏,能把这傻子骗来?咱俩他妈是一伙的!谁也别说谁!”
这话像一盆冰水将王娟彻底浇透,她张了张嘴,看着许贵手中那闪着寒光的针头,浑身冰凉,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剩下绝望的颤抖。
许贵不再理会她,转身就朝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许安安扑去,动作又快又狠!
许安安只感到后颈一阵尖锐的刺痛,还没来得及呼救,强烈的眩晕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大脑,他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失去了所有意识。
“安安!!!”王娟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冲上前想要抱住倒下的儿子,却被许贵粗暴地一把推开!
“死娘们!滚开!”许贵恶狠狠地骂道,脸上是得逞后的疯狂和一丝慌乱,“等我晚点再跟你算账!”
这时,从门外又进来两个身材魁梧面相不善的男人,显然是事先安排好的接应,他们二话不说,帮着许贵架起昏迷的许安安,迅速朝病房外走去。
*
县医院门口那家粥铺的烟火气,此刻在外婆闻来,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焦糊味,她手里提着刚买好的清粥,脚步匆匆地往回赶。
刚才,许贵说要去给王娟买点吃的,刚出病房门没走两步,就被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叫住了,说是要聊聊王娟的病情和后续治疗方案,需要跟家属商量。
许贵当时脸上露出一丝踌躇,看了看病房,又看了看外婆。
外婆见确实有医生来找,而且王娟躺在病床上的虚弱样子也不像是假的,想着买点粥也要不了多久,于是便开口道:“那你跟医生去商量吧,我去买粥。”
许贵立刻如释重负,连声道谢,还特意指了指医院门口的方向:“就是门口那家‘王记粥铺’,味道不错,麻烦您了外婆。”
此刻,外婆提着这碗“味道不错”的粥,快步走在医院的走廊里,越靠近那间病房,心跳得越快,走廊里似乎过于安静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向她袭来。
她推开病房门,却发现病床上空空如也,而王娟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喃喃着:“安安…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害了你…”
外婆手里的粥“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温热的粥液溅了她一裤脚,但她浑然不觉,她冲上前抓住王娟的肩膀,声音尖利:“安安呢?安安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