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礼的出局,意味着顾老爷子只剩下顾知声这一个儿子了。
无论顾知声能力如何,手段如何,在传统的宗族观念和现实考量下,顾老爷子都必须,也只会全力保住顾知声,这也是为什么顾妄明明手中已经掌握了不少顾知声的把柄,却迟迟没有动手的原因——他清楚地知道,只要老爷子还在一天,他就动不了顾知声的根本。贸然行动,只会引来老爷子的雷霆之怒和全面反扑,让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在病榻上休养了几天,血压稍微平稳之后,顾老爷子便命人传话,让顾妄回老宅一趟,陪他品品新到的茶叶。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祖孙茶话,顾妄心知肚明,这是老爷子病愈后的第一次召见,是一场针对他的敲打和试探。
顾家老宅坐落在一片静谧的西山脚下,是座颇有年头的三进四合院,飞檐斗拱,古木参天,处处透着沉淀下来的权势和威严。顾妄穿过重重院落,来到老爷子专属的茶室。
茶室里燃着淡淡的檀香,顾老爷子穿着一身中式盘扣的藏蓝色绸衫,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茶海后面,虽然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但精神矍铄,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在袅袅升起的茶烟中,显得格外深邃。
“爷爷。”顾妄恭敬地唤了一声,在茶海对面的蒲团上跪坐下来,姿态端正,无可挑剔。
“嗯,来了。”顾老爷子抬了抬眼皮,没有多余的话,开始慢条斯理地烫杯、洗茶、冲泡。他的动作舒缓而富有韵律,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
一时间,茶室里只有沸水注入紫砂壶的轻微声响,以及茶叶舒展开来的淡淡清香。
“这是刚到的狮峰龙井,明前头采,你尝尝。”老爷子将一盏澄澈碧绿的茶汤推到顾妄面前。
顾妄双手接过,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才小口啜饮,动作优雅标准,显然是受过严格的教导。茶汤入口,鲜爽甘醇,确实是极品。
“好茶。”顾妄放下茶盏,赞道。
顾老爷子自己也呷了一口,目光落在氤氲的茶烟上,仿佛不经意地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阿妄啊,你看这品茶,看似简单,实则大有学问。”
顾妄心神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垂眸静听,姿态谦逊。
“水温要恰到好处,过热则茶老,苦涩尽出;过凉则茶浮,香韵不显。”老爷子缓缓说道,像是在传授茶道,又像是在隐喻着什么,“这就像做人,行事要有度,过刚易折,过柔则靡。”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顾妄身上:“有些事,做得太急,太绝,看似干净利落,却也容易失了转圜的余地,寒了人心,也……容易烫着自己的手。”
顾妄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他知道,老爷子这是在影射他扳倒顾知礼的手段太过狠绝,不留情面。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迎上老爷子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敲打后的不悦或慌乱,反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静和反省:
“爷爷教训的是,孙儿年轻气盛,做事有时难免考虑不周,只图一时痛快。这次处理大伯的事情,手段确实激烈了些,事后想来,也深感不安。只是当时证据确凿,事关集团根本利益,孙儿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手段激烈”,又将动机拔高到了“维护集团利益”的高度,让人抓不住错处。
顾老爷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他这个孙子,不仅手段狠,心思也缜密得很,这番话,挑不出毛病。
“嗯,你能认识到这一点,很好。”老爷子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继续烹茶,“顾家走到今天,不容易,树大招风,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内部更需要的是稳定,是团结,窝里斗,是取祸之道,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他意有所指,语气加重了几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以后,你要把心思多放在正道上,和你父亲一起,把顾氏经营好,这才是根本。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水太深,浪太急,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番话,既是告诫,也是划下红线。明确告诉顾妄,顾知礼的事情到此为止,以后不许再搞内部倾轧,更不许将矛头指向他父亲顾知声。否则,就是不顾大局,就是“窝里斗”,就是他这个老爷子所不能容忍的。
顾妄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顺:“孙儿明白了,一定谨记爷爷教诲,以家族和集团利益为重,与父亲同心协力。”
这场充满机锋的品茶,在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离开顾家老宅,坐进车里,顾妄脸上的恭顺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凝重和深思。
老爷子的态度非常明确——他会力保顾知声,这无疑给顾妄的计划增加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他之前的策略,是集中力量扳倒顾知声,但现在看来,只要老爷子还在,这条路就走不通,强行走下去,只会碰得头破血流。
那么,策略必须调整。
既然无法直接撼动顾知声,那么,他的重心,就必须转移到那个唯一能压制顾知声的人身上——顾老爷子。
他需要获得老爷子真正的、超越顾知声的信任和支持,或者,至少是让老爷子对他的倚重,超过对顾知声的维护。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老爷子历经风雨,眼光毒辣,心思深沉,绝非顾知声或顾知礼可比。想要取得他的信任,需要更深的城府,更耐心的布局,以及……更完美的“表演”。
他需要让老爷子看到,他顾妄,才是那个真正有能力、有格局、有远见,能够带领顾氏走向更辉煌未来的人。
而顾知声,或许守成有余,但开拓不足,甚至可能因为其固有的霸道和某些短视行为,给顾氏带来潜在的危机。
同时,他也要小心翼翼地隐藏起自己对顾知声的恨意和真正的目的,在老爷子面前,继续扮演一个孝顺、能干、以家族为重的“好孙子”。
这是一场更加艰难、更加考验心智的博弈。
顾妄靠在车后座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自跋涉的旅人,四周都是悬崖峭壁,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想要点开那段录音,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屏幕时停住了。
他忽然有些害怕。
害怕听到安安那纯净无暇的声音。
害怕那声音会照见他此刻内心的算计与肮脏。
害怕自己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最终变成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怪物,再也没有资格去拥抱那份他视若珍宝的纯净。
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将手机紧紧攥在掌心,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不至于彻底迷失的浮木。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风景,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
他没有退路。
为了最终的目标,他必须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演给顾知声看,现在,更要演给那个深不可测的爷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