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藏门。现在。
关心则乱。
方无好战、单纯、直截了当,因此也冷血、残忍,做事不计后果。玲明明知道这些,但还是因为心情太急迫慌张而轻信了方无。她必须在事态进一步恶化前控制住方无。
此刻玲仔细回忆:她曾经无数次见过封铮持戟演练或作战,她敢肯定,控制那具躯壳的从来都是封铮自己。这时候当然不可能去问封铮本人,他是怎么做到的。但她对他如此熟悉,仿佛能看到他就在她面前,很自然地说出那个他唯一会给的答案。
“因为我足够强。”封铮说。
玲心底漫开一阵温柔笑意,连心中的忧怖也有所缓解。想要阻止方无,从来只有一个办法:直接降服他。
方无展开神识,在四面八方的金丹修士里挑拣着下一个对手。似乎是做出了选择,她目标明确地朝某个方向奔去。走到院落的边界,她懒得找门,直接跃上围墙。就在脚尖蹬着墙头,准备借力越过时,她却措不及防地一脚踏空。她及时调整姿势,稳稳落在地上——本该是这样的,然而知觉混沌,她向下坠落。围墙、地面,全都拦不住坠落之势,她竟直直跌入西岳山脉中,光线隔绝,四周唯有泥土石块。
霎时间,方无想起来了。
空性是淮山世代相承的看家本事之一。当年还没被李伏镇压的时候,方无打过前任淮山掌门方丈,那老和尚说话硬拳头更硬,配合此门玄妙的心法,可谓让人打了还想打。可惜老和尚实力虽强,阳寿却不剩多少,没等方无再出来就已经死了;加上封铮是出窍修士,就算老和尚还活着,也和现任淮山方丈的澹台涛一样,修为与封铮差了一阶,终究没什么打头。
方无没想到玲居然学了这个。她兴味愈浓,然而身体的控制权逐渐流失。玲施法术将自己稳在此处山脉下。
“够了。给我出去。”识海中,玲说。
“不要。”方无说。她暴乱的灵力在她的经脉里乱窜,像猛兽不断试图冲撞屏障。撕裂般的疼痛充斥四肢百骸,玲固守本心,心法运转丝毫不乱。
她说:“听说李伏曾经用九重高塔来锁你。却不知道若用巍巍西岳,镇不镇得住邪祟。”
“你赢不了我。”方无又说,“我甚至都不记得你什么时候真跟谁动过手——”
不等方无说完,玲已毫不犹豫地倒转长戟,用戟尖对准自己的心脏扎下去。没有鲜血或伤口,长戟穿过身体如同穿过空气。正如她所料,神魂与器灵的撕扯暂停了。识海中,她听见方无啧声。
“你要是以为这样就能控制我,也太好笑了。”方无说。
“我是让你安静点,听我说。”玲轻巧地说,“世人皆以为李伏将你镇在九重塔底,靠的是强力的法术禁制。但几年来,我从未见什么法术或禁制能拦得住你,你不怕那些。你只怕过一样东西。想必它能镇住你,当年你就是被它打进九重塔,而后被封印近千年。它长久地克制着你,如果没人帮忙,单凭你自己,你永远出不来。”
玲说:“你怕天罚。所以要么你老实点,要么我就召来一场雷劫,届时你想走,我也必不让你逃过去。”
司徒向死后,郦自衡曾评价玲为“非要哪天把自己当祭品烧了才能满意”。这话虽然刻薄,但不是没有道理。他看出她个性里有种隐秘的失常:修士踏上茫茫仙途,都是追随、捍卫着自己的道;而她却总想以身殉之。这固然不是什么优点,但万事祸福相倚,她也因此能悟得淮山的心法——不执著于自身的人,才能参透将实体转化为虚无的诀窍。同样地,玲与方无走到现在的地步,也和这一点脱不开干系。封铮提醒过她,方无对她有害;但己身安危,她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灵脉中暂无乱象,但识海中方无的气息仍然躁动。
“我只为强者所用。你算不上强,我不服你。”方无说。
“由不得你。”玲说。
她这样说,方无倒高看她一眼。然而好斗是他的本性,改无可改。他怕天雷,但他克制不住战斗本能——就像果实成熟就会脱离枝头,即便明知要粉身碎骨也会向地面坠落。识海中,方无强行伸展开意识,色香味触又再次被所他感知;他抬手,身体却没有任何回应。
玄妙的顿悟笼罩玲。灵力涤荡识海,她的气息似涨似落,旁人不可看透。
玲跃回地面。她将名为方无的长戟转出一个圆,熟悉着它的重量。末了,她手指轻敲锋刃,施法消去戟上干涸的血迹。
方无瞋目结舌。从来都是要么他压制别人,要么别人压制他。比如封铮的实力在他之上,所以他输得心服口服,认封铮为主,但玲这又算是怎么回事?他不信邪,又乱动一阵,但每一个动作都石沉大海,没得到任何反馈。他感觉自己像在做梦,梦里打架打了几天几夜,醒来还在床上躺着,梦境留不下半点痕迹。
作为心法,空性最特殊之处就在于它不用任何典籍、口诀、符号传授。与其说它是一种方法,毋宁说它只是一种感觉。越是试图描述它,越是自相矛盾和脱离它的本义。玲以此法调伏方无,超出了他既有的经验,他不能理解她悟得的境界。
方无气冲冲地在玲面前现形,身为全修道界最知名的邪器,却指责她:“你也太邪门了。”
玲微笑。
“就算你的心法修得还行,你打架的水平也是让人没眼看。”方无说,“别乱挥!会不会用?你拿我扇风呢?你想打谁?真的,不如让我来,你用心法配合我,元婴以下的修士,咱俩绝对能随便乱杀。”
“我要去找封铮。”玲说。
方无垮脸:“你还要去那鬼地方?”
“封铮现在怎么样?”玲问。
“反正还活着。”方无不太情愿地说,“先说好,找到封铮之后赶紧把我给他。我真受不了你,兵器使得简直乱七八糟。别拿那么靠后!我是戟,又不是提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