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涩的海风裹挟着夜色,在开阔的大阪湾沿岸凄厉地呜咽。冰冷的海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布满湿滑海藻与粗糙混凝土的防波堤,发出沉闷而巨大的“哗啦”巨响。远处,城市断电后零星亮起的应急灯光如同垂死的星辰,在翻涌的黑色海面上投下破碎而摇晃的光斑。
“哗啦——!”
一个湿透的身影猛地从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挣扎而出,像被巨浪抛弃的断木,重重摔在冰冷湿滑的混凝土堤岸上。黑羽快斗浑身湿透,单薄的白色衬衫紧贴着少年人单薄的轮廓,吸饱了海水,沉重得如同铅铸的镣铐。冰冷的海水顺着湿漉漉的发梢疯狂滴落,滑过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砸在粗糙的堤面上。右眼位置残留着一种火辣辣的、深入骨髓的幻痛——那颗撕裂空气、精准指向他瞳孔的狙击子弹所带来的灼热感,如同无形的烙铁,每一次心跳都在神经末梢炸开惊悸的余波。刺骨的寒意正从四肢百骸疯狂侵蚀,试图冻结他所有的思维和力气。他剧烈地咳嗽着,咳出咸涩的海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海风割喉的痛楚。
就在他意识因寒冷和脱力而开始涣散,颤抖的手臂几乎无法支撑起身体的瞬间——
一道纤细的阴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了他,精准地隔绝了堤岸上最后一丝裹挟着咸腥水汽的凛冽晚风。
黑羽快斗猛地抬起头。
逆着城市边缘那片铅灰色的朦胧天光,以及更远处一艘豪华游轮上穿透暮色的探照灯光束,雾岛月见安静地坐在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礁石上。米白色的裙摆被海风轻轻卷起又落下。她深褐色的眼眸低垂着,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他狼狈不堪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疑问,仿佛只是散步时恰好遇见了一只被暴雨打湿翅膀、暂时停歇在礁石上的白鸽。
她脚边放着一个深蓝色、毫不起眼的防水旅行包。在黑羽快斗惊愕的目光中,她动作流畅地拉开拉链,取出两条厚实、蓬松、散发着洁净阳光气息的纯白吸水毛巾,如同递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般,无声地递到他面前。
黑羽快斗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那令人心安的干燥温暖。就在他冰凉的指尖即将握住毛巾的瞬间——
雾岛月见那只微凉、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食指,毫无预兆地、极其自然地抬起,指尖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重量”,极其精准地、轻轻地在他湿漉漉的额心正中央点了一下。
“嗒。”
指尖与冰凉皮肤接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没有光芒,没有气流波动。
但就在那一瞬间,以她指尖触碰点为圆心,一股无形的、温和而坚定的力量骤然扩散开来,堤岸上原本呼啸着试图带走他身上仅存热量的凛冽晚风,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瞬间在距离他身体十几厘米外温顺地分流、绕行,连带着被风裹挟的咸湿水汽也一并被隔绝在外。湿冷狂暴的世界里,凭空圈出了一小片绝对静止、温暖干燥的庇护所。
黑羽快斗猛地打了个寒颤,却不是因为寒冷。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温暖而凝滞,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远处海浪单调而巨大的轰鸣,所有的风都消失了。他愕然地睁大眼睛,看向月见那张在暮色与探照灯逆光下依旧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脸。
“擦干。换衣服。”雾岛月见的声音清冽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她指了指敞开的旅行包,“毛巾,衣服,还有简易的化妆品,都在里面。你现在这样,”她的目光在他湿透的头发和苍白的脸上扫过,“没法见人。动作快,别着凉。”
黑羽快斗顾不得探究那神乎其技的“挡风”,立刻用其中一条毛巾粗暴地揉搓着自己湿透的头发和脸颊,另一条则迅速裹住冰凉的上身。毛巾强大的吸水力迅速带走大片冰冷的海水。他飞快地拉开旅行包拉链,果然看到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套崭新的休闲运动服,旁边还有一个扁平的简易化妆包。他迅速剥下身上冰冷沉重的湿衣服,动作麻利地换上干燥温暖的衣物。厚实的棉质布料隔绝了寒意,身体的颤抖终于开始平复。
雾岛月见全程背对着他,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远处海面上那艘灯火通明的游轮,仿佛对身后少年换衣服的窸窣声响毫不在意,只是安静地为他维持着那片隔绝寒风的“庇护圈”。
黑羽快斗换好衣服,胡乱地将湿衣服塞回旅行包。又打开化妆包看了看,里面是几样最基础的粉底、眉笔和修容。他看着月见在暮色与逆光中沉静的侧脸剪影,一股莫名的情绪——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后怕、被她精准找到的惊异、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在胸腔里翻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带着点少年人的别扭和未消的余悸:
“月见姐姐……你怎么知道我掉这儿了?还有……‘回忆之卵’……”
雾岛月见终于转过头,深褐色的眼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刚换上的干燥衣物上停留了一瞬,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的东西,我自然知道在哪。”她指的是他身上那些带有她特殊印记的饰品。随即,她的视线落在他依旧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特别是他下意识眨动、似乎还残留着幻痛的右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回忆之卵’会有人送回去的。”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已经安排好了分工,“走了。回去洗个热水澡。”
铃木酒店顶层的豪华套房内,弥漫着温润的水汽和清新的柠檬草沐浴露香气。浴室门被拉开,蒸腾的热气涌出。黑羽快斗顶着一头用吹风机精心打理过、不再滴水但依旧潮湿的短发走出来,身上裹着酒店宽大的白色浴袍,脸颊总算恢复了些许血色。更重要的是,他脸上已经用那套简易化妆品做了最基础的修饰,不再和某位“高中生侦探”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