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仓坂市那条归家的长坡,被黄昏熔铸成一片流淌的橘金色。弓原纱季挎着沉甸甸的公文包,皮鞋踏在温热的柏油路面上,发出规律而略显滞涩的声响。每日这十分钟的上坡路,是她滤去交通课执勤喧嚣的固定仪式,空气里只有微风掠过行道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呼吸的节奏,是独属于傍晚的宁静画卷。
然而,这份画卷在中段被无声地撕裂了一个口子。
一个身影安静地坐在冰冷的金属护栏上。米白色休闲衫几乎融进暖色调的背景,黑色的长发被微风撩起几缕,拂过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她微微垂着头,双手随意地撑在身侧,悬空的双腿透着一股近乎虚脱的松弛感,仿佛一尊能量耗尽后被遗弃于此的精密人偶。
弓原纱季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一拍。职业本能瞬间绷紧了神经——迷路的旅人?突发不适?还是……更麻烦的纠缠?
当那张侧脸清晰地映入眼帘时,弓原纱季感觉自己的认知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凿了一下!
是她!雾岛月见!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一股混杂着荒谬、抗拒和难以置信的巨浪瞬间淹没了她。七年前早稻田的校园里,关于大三学姐雾岛月见的种种“传说”如同幽灵般在学生间流传:神出鬼没的行踪、对着空气的低语交谈、身边总围绕着“看不见的朋友”……那时的弓原纱季,还是个坚信唯物主义、对怪力乱神嗤之以鼻的新生,只把这些当作无聊的校园奇谭,一笑置之。
时间快进到三个月前,弓原纱季已成为一名交通课巡查。就在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街头执勤中,她亲眼目睹了足以颠覆世界观的一幕——一辆看似普通的电动轮椅,在并非稀疏的车流中,以远超设计极限的速度和令人瞠目结舌的灵活度疾驰而过,甚至完成了一个让她差点把哨子咽下去的急转弯漂移!震惊之余,她凭借职业本能拍下了那张模糊却极具冲击力的照片。而照片上的主角,正是眼前这个坐在护栏上、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影——雾岛月见。
那一刻,“雾岛月见”在弓原纱季心中,彻底从虚无缥缈的“校园传说”,晋升为活生生的、会动的“都市传说”代名词。即使如此,她做梦也想不到,这个行走的怪谈合集,会以如此……“接地气”又狼狈的姿态,出现在她每天必经的、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回家坡道上。
“啧……”弓原纱季在心底无声地呻吟了一声,一股强烈的“麻烦来了”的预感攫住了她。但肩章上那枚樱花徽章沉甸甸的重量,让她无法视而不见。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复杂心绪,努力板起一张公事公办的严肃面孔,快步走到护栏边,声音刻意放得平稳而清晰:
“这位小姐,你还好吗?需要帮助吗?”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对方苍白的脸色和那显而易见的力竭状态,眉头不自觉地紧锁。三个月前还在上演“轮椅传说”的人,此刻却孤身一人,坐在这条对体力要求不低的坡道中间……这本身就透着巨大的不合理。
雾岛月见闻声,缓缓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眸在夕阳下显得异常清透,倒映着弓原纱季穿着制服的轮廓,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情绪波动的审视,像是在扫描一个突然出现的环境元素。她看着弓原纱季,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晴”般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嗯。我被绑架了。”
弓原纱季:“……???”
一瞬间,弓原纱季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强行格式化了。空白。纯粹的、巨大的空白。绑架?!她被绑架了?!谁?在哪?怎么绑的?!眼前这人除了累得像跑了马拉松,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别说伤痕,连衣服都没怎么皱,跟“绑架”这个词所携带的血腥、暴力、囚禁等画面感完全沾不上边!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握紧了公文包的肩带,身体瞬间绷紧进入高度戒备状态,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四周,寻找可能的威胁或可疑痕迹。
然而,没等她从这个爆炸性信息中缓过神,也没等她追问细节,雾岛月见已经自顾自地继续了下去,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像是在进行一个简单的事实陈述:
“然后我现在准备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