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沉默着,只是将手掌又往下压了压,像是要把什么沉重的东西,连同那份叹息一起,按进那蓬松的粉色卷发里。
那是对神明来说并不遥远的,七年前的一个春末夏初的午后。
二十岁的雾岛月见安静地坐在榻榻米边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刚好能看见外面一小块天空,和被风吹动的树叶。
她就那么坐着。不开口,不动作,甚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望着窗外,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那些寻常景物,落在很远很远的、看不见的地方。午后的光从她侧脸滑过,在她苍白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小福也没说话。她只是换了个姿势,从趴在柜台变成托着腮,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大黑从后厨探出头,正要开口,被小福抬手止住了。她摇了摇头,大黑便缩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只是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些。
居酒屋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隐约的蝉鸣,和偶尔风吹过暖帘的窸窣声。
时间就这么慢悠悠地淌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月见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小福也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人觉得尴尬,也没有人想要打破这份沉默。那种感觉很奇怪,却又莫名地妥帖。就好像这间破旧的小屋,本就是为了容纳这种无处安放的静默而存在的。
终于,月见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苍白、纤细,指节分明,此刻正无意识地蜷缩着。
她站起身。动作很轻,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转过身,看向依旧托着腮的惠比寿小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小福紫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追问,没有担忧,只有一种仿佛早就知晓一切的了然。她轻声开口,声音软软的,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
“想好了吗?”
月见微微一怔。她看着小福,那双褐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可能是惊讶,可能是恍然,也可能是某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理解的安心。
然后,她微微弯起嘴角。
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浅得几乎看不出弧度,但那双眼睛里的光确实比刚才亮了一点。
“总之先试试看。”她说。
声音很轻,语气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不是那种“一定能成功”的笃定,而是“不管结果如何,我决定去做”的那种笃定。
小福没再说什么,只是冲她笑了笑,挥了挥手,像是在说“去吧去吧”。
月见转身,走向门口。就在她拉开门的瞬间,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小碗被递到了她面前。是关东煮。大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门边,那张凶恶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把碗往她手里又送了送。碗里是几块煮得软糯的萝卜,一块吸饱了汤汁的炸豆腐,还有一串竹轮——都是她之前来的时候,偶尔会点的那些。
月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关东煮,又抬头看了看大黑。大黑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只给她一个宽阔的、写着“别废话赶紧走”的背影。
她捧着碗,迈出门槛。午后的阳光一下子洒了满身,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她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
“日和?”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响起,带着点方才那场漫长沉默后残留的、软软的沙哑,“你睡醒了没?”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含糊的应声。
“我带了关东煮,你要不要吃?”月见说着,低头看了一眼碗里还在冒着热气的萝卜,脚步却已经自然地转向了一歧日和公寓的方向。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清醒了些,隐约能听到“好”“等我一下”之类的回应。月见“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她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是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对了日和……我稍微有点事情想问你。”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似乎在等她继续。
月见顿了顿,声音散在初夏温热的空气里,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假如你心情不好的话,一般会怎么办?”
她越走越远,声音也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隐约的、断断续续的尾音,被风吹散在午后的街道上。阳光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和她一起,慢慢融进了远处的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