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闭上眼睛,几乎是强迫性地在内心嘶吼着一个指令——去见她。
仿佛意识真的听从了这荒谬的命令,又或者月见留下的某个通道对她永远是敞开的。剧烈的眩晕感在闭眼的瞬间袭来,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拽入深海。现实的声音——旋翼的轰鸣、风见的呼喊、萩原研二靠近的脚步——迅速变得模糊、遥远,被一层厚重的、温暖的水幕隔绝。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周围的景象已然骤变。
依旧是缓慢上升的摩天轮轿厢。只是轿厢内的光线变了——不再是夜晚的黑暗,而是某种没有源头、仿佛来自梦境内里的柔和光晕。窗外也并非东京的夜景,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微微发光的虚空,无数光河在其中蜿蜒流淌,如同宇宙的血管。空气温暖而静止,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放松的倦意。
对面坐着的,不再是萩原研二和风见裕也,而是雾岛月见。
她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衣物,漆黑的发丝披散,在无风的环境中却微微飘动。那条绣满蠕动符文的纯白布带严实地覆于眼上,如同一道与生俱来的残酷封印。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座椅上,一条腿交叠在另一条腿上,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在等待一场下午茶。
她微微歪着头,朝向库拉索的方向,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仿佛洞悉一切又带着点慵懒玩味的弧度。
“看来……”清冽的声音在梦境空间中响起,带着一丝了然的平淡,以及一种仿佛被吵醒午觉的、极轻微的抱怨,“遇到麻烦了?”
库拉索急促地喘息着,即便知道这是梦境,那份惊悸依旧真实得让她指尖发颤。她双手撑在座椅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与质疑:
“你到底让我来这里是干什么的?!琴酒!琴酒在外面!他找到我了!”她的声音在梦境的绝对静谧中显得格外尖锐,“你的计划就是让我自投罗网,被他抓回组织吗?!”
月见闻声,第一反应却不是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微微歪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近乎不爽的诧异:“……直升机?”
她甚至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一种被冒犯般的困惑,仿佛在质问一个极其不合逻辑的财务问题:“都没了三条核心资金链了,这破组织怎么还有钱买这种玩意儿?”
库拉索被她这跑偏的重点气得一窒。她在外面被机枪追着扫射,这女人在梦里关心组织的财务状况?一瞬间,她甚至忘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想把这女人的脑袋按进财务报表里的冲动。
她几乎是咬着牙、用尽职业素养才压下那股怒火,没好气地脱口而出:“有没有一种可能,那种级别的军火采购走的不是即时付款,而是预付款加长期尾款的模式?或者根本就是组织早年通过其他渠道囤积的存货?!”
月见闻言沉默了两秒,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财务问题。她的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极轻微、极有节奏的“嗒嗒”声。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这题超纲了”的、理直气壮的摆烂语气回答:“……我哪知道。我又没买过直升机。”
那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个不言自明的理由——她没买过,所以不懂;不懂,所以很正常。
库拉索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非人的对话节奏逼疯了。她猛地向前倾身,声音拔高:“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时间来不及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被带回组织去了!”
“时间不是问题。”月见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仿佛在说梦话本就该如此,“毕竟,梦里的时间和现实流速不一样。你在梦里骂我三分钟,外面可能才过了三秒钟。”
她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变得认真了些,那只被覆眼的脸“望”向库拉索的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耐心引导的意味:“所以,你现在确定,你是不想回组织的,对吧?”
库拉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刚才说了那么多,这女人居然还在确认这个?
“你……你的计划里难道还有让我回去这个选项吗?!”她的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颤,逻辑思维在极度紧张下反而异常清晰,“我都已经帮你做了这么多事了!波本和基尔我已经捞了!摩天轮我也清了!我现在就差没在身上挂个牌子写‘我是叛徒’了——”
月见摊了摊手,姿态慵懒又带着一种令人火大的、近乎神祇般的无所谓:“我无所谓啊。你在哪不是用?”她顿了顿,仿佛才想起重点,指尖轻轻点着下巴,“不过既然你不想回去——”
她终于给出了那个解决方案。
月见伸出手,苍白纤细的五指微张。一枚造型古朴的椭圆形金属挂坠凭空浮现在她摊开的掌心上。挂坠表面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泛着温润的旧银色光泽,底部隐约可见一丝极细的、仿佛从未完全闭合过的缝隙——像是曾经装过什么,又被人小心地封存了起来。
她指尖一抬,挂坠无声地翻了个面,悬空缓缓旋转,让库拉索看清它的全貌:椭圆形,约莫拇指大小,正面隐约可见模糊的纹路,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太多次,早已辨认不出原本的图案。在那旋转的瞬间,挂坠内部似乎有什么液体般的微光轻轻晃动,随即又归于沉寂。
“那是我之前让铃木家带给萩原的小玩意儿之一。”月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回忆的意味,但很快又恢复成公事公办的平淡,“你把它要过来。”
挂坠停滞在半空,纹丝不动地悬浮着,方便库拉索仔细观察。月见反手,指尖在挂坠表面轻轻一点,一道极其微弱的光纹沿着挂坠边缘掠过,如同激活了某种沉睡已久的印记。
“接下来,你想怎么处理随你。”她说着,收回手指,姿态重新变得慵懒,仿佛这件事已经完成,可以进入下一个议题了,“我来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