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些光河的下方,是更加深邃、更加幽暗的所在,那里的光芒如同沉入深海的遗迹,隐约可见却无法触及,那是“过去”的沉积,是已然凝固的、不可更改的因果。
在这片由可能性构成的、浩瀚无垠的命运之海的正中央,在那无数光河交汇的核心漩涡之上,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安静地悬浮着。
是月见的“意识体”。
死亡是靠近命运的捷径。樱川九郎和樱川六花通过每一次死亡触碰命运,而她不同。她无法像他们那样轻易地一次次死去又重生,但她可以利用朗姆的贪婪。
朗姆因恐惧她全盛时的力量,必然会将她强行维持在接近死亡的虚弱状态——太强,他们不敢靠近;真死,他们又舍不得这梦寐以求的样本。于是,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替她完成了这一场仪式。她的身体被那些冰冷的仪器维持在濒死的边界,她的灵魂便得以挣脱肉身的牢笼,停留在这片命运之河的中央。
她依旧是那副模样——漆黑的长发如同溶解于虚空,在无重力的环境中缓缓飘散,苍白的面容平静无波。那条封印的布带在这里不复存在——不是被摘下,而是在她踏入命运之河的瞬间便自行消散,仿佛它只能存在于那个被规则束缚的“现实”。取而代之的,是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此刻正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淡的、由微光勾勒的阴影。
她并非站立,也非躺卧,只是那样悬浮着,仿佛与这片由命运构成的虚空本身融为一体,是这浩瀚图景中一个恒定而沉默的锚点。
她的手指偶尔会在虚空中极其轻微地拨动一下,像在拂去落在水面上的尘埃。每一次这样的动作,周围那些光河中便会有一缕极细的流束微微改变方向,或是与另一条流束短暂交汇,又或是无声地分岔、湮灭。那动作太过轻柔,仿佛她只是在漫不经心地拨弄琴弦。
但若有人能看透这片虚空的本质,便会发现——她并非在“选择”路径。
她不需要看清,她只需要“确认”——确认那些她绝对不能接受的结局,不会发生。那些结局每一个都在她灵魂深处刻下了烙印——所有她在意之人的血,漫过她的视野,染红这些流淌的光河。
就像是一场二十四点的数学游戏,她看着那些牌被一张张翻开,然后在每一张可能被翻出的牌中,把自己绝对不想看到的那几张,轻轻推回牌堆深处。
结果一定是她要的二十四点。但在此之前,她并不知道自己会抽到什么样的组合,也不知道那些组合究竟是如何凑出那个数字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阻止那些她绝对不能接受的结局出现,然后将剩下的,交给命运本身去完成。
这种“确认”比“选择”更耗费心神。每一次排除,都意味着她必须预判将会出现的所有可能性,确认它是否通向那个她绝不接受的终点。而在这片命运之海中,每一条光河都分岔出无数更细的支流,每一个支流又延伸向更远的、她无法完全看清的远方。
此刻,她正做着这件事。将那些分岔的、不确定的、可能导向最坏终局的流束,一根一根地从命运之河中剔出去。从她被囚禁在这里的那一刻起,这项工作就从未停止过。
突然。
一道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波动,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骤然在这片虚空中荡开涟漪。
那不是光河本身的脉动,不是命运之流的自然涨落。那是……一种“呼唤”。一种源自意识深处的、带着焦灼与决绝的、请求连接的意念。那意念穿透了层层维度的壁障,沿着某个她亲手布下的契约通道,准确地抵达了她的所在。
库拉索。
月见半阖的眼眸倏然睁开。深褐色的瞳孔深处,那抹古老符文般的淡金色流光如同被瞬间激活,在命运之海的微光映照下,流转出摄人心魄的光芒。
她微微蹙眉,将感知沿着那道波动延伸。那个异色瞳的女人正在向她求援。在意念传递的碎片中,她“看到”了——摩天轮冰冷的钢铁骨架,那个身影正沿着一条极其危险的路线疯狂向下跳跃。而更上方,是那架盘旋的鱼鹰。
以及机枪瞄准镜后那道冰冷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