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三年前的伤,可以算我自找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但这次嘛……既然是他们先动的手,那‘反伤’回去,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库拉索没完全听懂“三年前的伤”具体指什么,但她的思绪却被另一个骤然清晰的念头猛地击中。
她突然彻底明白了,为什么月见一个自身被困在朗姆实验室、时刻面临未知风险的人,却总是通过她不厌其烦地操心“家里”那群人的人身安全。
如果连远在南美、仅仅是被组织金钱收买的外围棋子,都会因为“组织施加伤害”而成为“反伤”机制下概率的牺牲品……那么,家里这群人呢?
在月见那套简单粗暴又似乎蕴含着残酷规则的“反伤”逻辑里——组织对她造成的“当前伤害”,其“反伤”的波及范围,很可能并不仅限于朗姆或直接动手的那些研究员,而是会以某种她所描述的概率方式,蔓延到所有与“组织”这个整体概念相关联的存在上。
而家里那些人,无论主观意愿如何,此刻在“关联性”上,或许远比南美那个倒霉蛋要“紧密”得多,他们不是可能,而是极有可能被纳入那个危险的“波及范围”。
库拉索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月见似乎察觉到了她思绪的波动,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轻快,将话题拉回了最初的原点:
“至于法国的罢工,非洲的政变,南美的火并……这些事件本身,哪一个不是当地几十年积弊的常态和缩影?历史的车轮下,总有人被碾碎,有势力被更替。”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空了的杯子,示意库拉索续上,“我只不过……是让那些本就该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倒下的时机和方向,稍微‘巧合’地,碾过了那条贪婪八爪鱼最疼的触须罢了。历史上,兴盛一时的势力被更宏大的时代浪潮绞得粉碎,不是很常见么?”
库拉索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以你的能力,如果只是想杀了朗姆,甚至是那个传说中的组织boss,也没有那么困难吧?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掀起这么大的……波澜?”她尽量选用中性的词。
月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一个问题:“组织的boss是谁,你知道吗?”
库拉索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她原本并没有资格知道的名字:“乌丸莲耶。”
“是啊,乌丸莲耶。”月见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一个……官方记录里已经死了几十年的家伙。我查过,组织曾经确实拥有过一块‘人鱼肉’,但在十七年前遗失了。也就是说,他们的终极目标并非简单的长生不死,至少不完全是。他们追求的,更像是一种……以科技手段复现乃至超越‘神迹’的狂妄课题。”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种冷静到残酷的分析意味,“和岩永琴子不一样,对于这类课题,我个人不支持也不反对。但你要明白,这种规模的计划,从来不是某一个或少数几个核心人物就能推动维持的。它意味着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各方势力的默许或投资、以及一套能够自我维持的系统。它的明面首领‘死’了几十年,组织却依旧在稳步推进各种项目,这本身就意味着,即使我现在出手杀掉朗姆,甚至找到并解决掉那个boss,也无法从根本上瓦解那股推动这一切的、庞大的、无形的力量。它很快会选出新的代理人,换一张皮,继续下去。”
库拉索盯着月见手里那杯快要见底的牛奶,突然觉得温牛奶和这种涉及世界格局的沉重话题实在有些不搭。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喝酒吗?”
月见闻言,猛地抬起头,尽管双眼被布带覆盖,但库拉索仿佛能看到她瞬间瞪大的眼睛和难以置信的表情,语气里充满了被冒犯般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开什么玩笑!酒吞童子本尊拿着他珍藏八百年的鬼族佳酿都没能逼我喝过一口!”
库拉索:“……”这个参考对象过于具体且震撼,让她瞬间放弃了劝酒的想法。行吧,那下次还是给她换葡萄汁吧,至少颜色深一点,看起来像那么回事,比较配这种动不动就要颠覆世界格局的下午茶谈话。
梦境里的光线柔和而恒定,月见放下空牛奶杯,指尖伸向了下一块小蛋糕,仿佛刚才那段轻描淡写间便将国际局势、组织根基、非人阴谋串联起来的可怕叙述,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餐间闲谈。
库拉索看着她苍白静谧的侧脸,再想想外面那个正因为各种“巧合”而焦头烂额、损失惨重的组织,以及身边这群淡定得过分的“盟友”,忽然对“平静水面下的疯狂暗流”有了全新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认识。
她养的这只“虚拟宠物”……恐怕是能一口吞掉整个世界的深渊巨兽级别。
而她现在,正在考虑给这只巨兽喂葡萄汁。
库拉索觉得,自己的三面间谍生涯,可能从一开始就对“刺激”程度的认知出现了严重的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