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而笃定，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自信，“他们如果真的有本事对我做什么的话，我十五岁的时候，他们就该动手了。”

“当年他们做不到——”

“现在，更做不到。”

库拉索沉默地看着她。梦境的柔光下，月见苍白的脸被那条诡异的布带分割，嘴角还残留着一点葡萄汁湿润的痕迹。她看起来脆弱、狼狈，被一块过甜的蛋糕就能击垮，此刻却用如此平静的语气，陈述着一个关乎她自身存亡、且近乎绝对的事实。

那姿态里没有炫耀，没有恐吓，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就像在陈述“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库拉索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沉默地、仔细地打量着月见，尤其是那条严密覆盖双眼、仿佛与皮肉生长在一起的封印布带。半晌，她才再次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底许久、甚至比外界的风云变幻更让她在意和困惑的核心问题：

“那么，你真的……完全看不见了吗？”

月见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她忽然毫无预兆地抬起一只手，纤细的、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精准地、稳稳地指向自己双眼之上——那条绣满蠕动符文、严密覆盖了一切的白布带正中央。

她的指尖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无声，却仿佛掷地有声。

那姿态分明是在用全身心表达：这——么——明——显——的——一——大——块——布——结——结——实——实——挡——在——这——里！你问我看不看得见？！到底是你瞎还是我瞎？！

库拉索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逼近吓退，目光依旧锐利如刀，继续追问，声音压得更低：“我的意思是……以你的能力……你真的会这么容易就被这种……东西，彻底封印吗？”她紧紧盯着对方，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如果他们真的有本事能完全封印你，你现在……根本不可能以如此清晰的形态，稳定出现在我的梦境里，甚至还能如此精确地感知并复现出窗外多了一棵树的所有细节吧？”

空气凝滞了一瞬，仿佛梦境的流速都随之减缓。

随即，月见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溢出，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又奇异地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超然物外的洞悉与一丝……怜悯。

“那群废物，”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起伏，平静得像在评价天气，“别的显著优点实在找不出来，疑神疑鬼、过度谨慎倒真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暗中窥探、分析、评估了我那么多年，结果最后只敢挑我身边看起来最‘普通’、背景最‘干净’、理论上最‘安全’的萩原下手。”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却透出一股冰冷的寒意，“为了给祂们积攒那点可怜的、足以支撑祂们朝我本人下手的‘勇气’和‘信心’，我流的血，受的伤，可是半点没掺假，实打实的。”

库拉索沉默着，没有打断。

月见话锋悄然一转，那股冰冷的嘲讽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慵懒的、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随意：“不过嘛，说到‘封印术’这种东西……”

她微微抬起头，尽管双眼被覆，却仿佛能“看”穿梦境虚幻的天花板，穿透层层维度，望向某个遥远而冰冷的真实方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意味。

“……我多少也自己研究过一点点。”

她的思绪飘回了十多年前，那个看天照大神麾下那些“笼目童子”横竖不顺眼的少女时期。与其浪费时间生气，不如拆解分析一下他们的核心运作原理与能量结构？权当解闷了。

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像是想起了某段枯燥却有趣的时光。

“毕竟，”她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时的清冽，带着点戏谑，“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不是吗？”

库拉索看着她，看着这个刚刚还被一块过甜的小蛋糕击垮、此刻却又用如此轻松语气谈论着足以让世界震颤的秘密的女人，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完全理解，雾岛月见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但至少现在，她手里还握着葡萄汁的供应权。

这让她觉得，这场荒诞的、跨越现实与梦境的谈判，自己或许还不算完全处于下风。

她推过去第四杯葡萄汁。

月见接过来，满足地喝了一大口。

梦境的微光无声流淌，柔和却冰冷，映照着餐桌旁这对奇特的组合——一个被囚禁却仿佛身在自家客厅般闲适的“房东”，一个手握饮料供应权的“房客”。而在她们看不见的维度之外，一场席卷全球的清算潮汐，正无声涌动。

而潮汐的源头，或许正坐在这张餐桌旁，小口小口地喝着葡萄汁。

库拉索想，这大概是她经历过的，最超现实的一次情报交换了。

但她不得不承认——

比起朗姆那边冰冷的指令和琴酒的枪口，她更喜欢这种谈判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