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适时地收声,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了然的弧度。
灰原哀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自我沉浸的伤春悲秋中被强行拽了出来。她瞪了月见一眼,语气硬邦邦地:
“……那不意味着你也得临时改个带‘美’的名字!”
她说完,一把抓过茶几上那枚解药,紧紧攥在手心,转身快步走向楼梯口,只留下一个带着点赌气意味的背影。
10、关于祭拜
冬日的墓园,空气清冷而肃穆,常青松柏的深绿在灰白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静。细碎的阳光透过云层缝隙,稀疏地洒在排列整齐的墓碑上,未能带来多少暖意,只勾勒出冰冷石料清晰的轮廓。
宫野志保——不再是灰原哀的茶发女子,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茶色微卷的发丝被风轻轻拂动。她手中捧着一束素净的白菊,步履平稳地走在清扫过的石板小径上。雾岛月见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同样一身深色衣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沿途的碑铭,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散步。
她们最终在一座打扫得十分干净的墓碑前停下。碑上镌刻着“宫野明美”的名字,照片上的女子笑容温婉,目光柔和。
志保沉默地将花束轻轻放下,指尖极轻地拂过碑石表面,冰蓝色的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掩去了深处的情绪。她静静地站立了片刻,仿佛在与照片中的姐姐进行无声的交流。
空气凝滞,只有风声掠过枯枝的细微呜咽。
良久,月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语气是一贯的平淡,甚至带着点商量日常事务般的随意:“需要我稍微回避一下吗?”她说着,脚步已下意识地微微后挪,似乎准备自然地退开到不远处的树下,给予对方完全独处的空间。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宫野志保猛地转过身,毫无预兆地伸出手,一把紧紧抱住了她!
月见整个人瞬间僵住,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深褐色的眼眸罕见地睁大,里面写满了纯粹的、措手不及的茫然。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志保环在她背后的手臂收得极紧,身体因为压抑的激动而微微颤抖,温热的、带着湿意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
“……?”月见的大脑似乎卡壳了零点几秒。她完全没预料到这个发展。按照常理——或者说,按照她贫瘠的情感应对数据库——此刻难道不应该是志保对着明美的墓碑倾诉心声、默默垂泪,而她作为一个安静的背景板存在吗?
为什么……被抱住的会是她?
而且,抱得这么紧……还好像……在哭?
月见的身体僵硬得如同冰封,两只手无措地悬在半空,落下去不是,推开更不是。她能感觉到肩头大衣的布料正被某种温热的液体迅速濡湿。那种湿漉漉的、带着强烈情绪温度的触感,让她从心底泛起一种近乎本能的、混合着窘迫和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无措感。
——她从过去到现在,一直、一直都对这种被别人抱着哭的情况很没辙啊!
尤其是……明明是来给明美扫墓的,这情绪宣泄的对象是不是搞错了?!她该不会等下还要代替明美回应什么吧?这业务范围明显超纲了啊!
——……姐姐……
——我有了另一个姐姐……你会……吃醋吗?
——但是……姐姐你应该也会希望我好起来……而不是永远留在原地悲伤的,对吧?
——这个姐姐……任性又不靠谱,脾气差还总爱使唤人,兴趣古怪,动不动就玩失踪让人担心……假如说姐姐你是全世界姐姐的典范……她简直就是在给‘姐姐’这个身份拖后腿……
——可是……现在,她也是我的姐姐了。
——我曾经……一度怀疑过……难道说,只要是我的姐姐,就非要跟组织的卧底有些感情纠葛……是什么降临在我身上的诅咒吗?
——可是,姐姐……你也会跟我一样,祝福他们的,对吧?
——他们应当得到幸福。
——因为他们一路走来……真的,非常、非常努力了。
宫野志保几乎是泣不成声,却带着无比清晰的、真挚的祝愿。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对于姐姐与赤井秀一那段过往的芥蒂,对于自身命运多舛的怨怼,在此刻,终于彻底融化在这场混合着悲伤与希冀的泪水里,化为纯粹的、希望所爱之人获得幸福的祈愿。
她抱着月见,仿佛抱着过去与现在的连接点,抱着一份笨拙却真实存在的新的羁绊,哭得像个终于找到了归途的孩子。
月见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她抱着,悬空的手最终极其缓慢地、带着点犹豫地、轻轻落在了志保微微颤抖的背上,生疏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她抬头望了望灰白色的、寥廓的天空,又看了看面前宫野明美那张永远温婉含笑照片,深褐色的眼眸里依旧盛着大半的茫然与“这情况到底该怎么处理”的无措。
最终,她只是在心里,微不可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所以,扫墓扫到最后……为什么变成我来负责接收眼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