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雾岛月见的时候,诸伏景光九岁。
记忆里的那天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仿佛是个澄澈得连一丝云絮都寻不见的好天气。距离那场改变一切的惨剧发生、他被东京的亲戚收养,已过去一年多。周遭的环境变了,陌生了,可失语症却如同最顽固的幽灵,依旧紧紧缠绕着他的喉舌,不肯离去。这让他新交的、也是唯一的朋友降谷零,不得不被迫承担起两人份的言语,几乎要被他逼成一个喋喋不休的话唠。
那天,零照例用他那不容置疑的笃定语气拽着他出门——“多出来走走肯定有用!老闷着怎么行!”——两人便去了附近那个小小的社区公园。就在他们沿着沙砾小径慢悠悠晃荡时,一个容貌昳丽得令人屏息、衣着色泽繁复古雅的大姐姐,牵着一个穿着素净和服的黑发小女孩,与他们擦肩而过。那画面静美得像一帧从浮世绘中裁下的片段,他初时只当是寻常路人,并未过分在意。
然而,不过转瞬之间,那个黑发的小女孩竟独自折返了回来。她的动作快得如同一只受惊后本能逃窜的幼鹿,甚至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便将一个触感粗糙的小布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他的掌心,随即转身就跑,宽大的和服袖摆划出一道仓促的弧线。
零的反应总是快得惊人,几乎在女孩转身的同时便拔腿追了上去。可那女孩穿着分明不便奔跑的服饰,身影却在下一个转角处,诡异地、彻底地消失了,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零空手而归,浅金色的发梢都透着困惑与挫败:“一转弯就不见了!简直像会瞬移……她到底塞给你什么了?该不会是定时炸弹吧?”语气半是玩笑,半是真实的不解。
无法言语的诸伏景光只好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个针脚歪扭如蜈蚣爬行、布料粗粝、形状颇为抽象的小布包。
“……护身符?”降谷零凑近,凭着丰富的想象力,才勉强从那惨不忍睹的手艺里辨认出个大概轮廓,“刚才那身打扮……是附近哪家神社的孩子吗?”
两个男孩面面相觑,对这从天而降的、充满谜团的“礼物”毫无头绪。最终,诸伏景光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它收进了口袋。无论如何,赠送护身符……总该是怀着善意的吧?
自那日起,像是无意间触发了某种奇异的“视网膜效应”,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开始频繁地、在各种毫无规律的场合“偶遇”那个女孩。
在喧嚣嘈杂的公交站台,在放学后寂静的街角,在任何一个不经意回眸的瞬间。她有时会安静地跟在某位气质温婉的成年女性身侧,更多的时候则是孑然一身,如同凭空刷新在地图上的固定图标,静静地出现在他们的视野范围里。
降谷零曾精准地吐槽:“她简直像是那种隐藏极深的NPC,触发条件不明,刷新地点随机,还自带‘交付物品后立即消失’的设定……”
有时,她只是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用那双沉静得仿佛能吸纳一切声响的褐色眼眸,专注地凝视诸伏景光片刻。有时,她会复刻初遇时的情景,步履轻盈地快步走近,一言不发地将一个新的护身符塞进他手里——那些护身符的针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次比一次细密匀整,使用的布料与草药也渐渐考究起来,散发出清浅安宁的气息。
降谷零拿起一个明显进步了的“作品”,和诸伏景光一起沉默了足足三分钟,然后语出惊人:“我说……她该不会是把做坏了的练习品都攒起来,专程塞给你处理吧?拿你当护身符废品回收站?”
诸伏景光只是笑了笑,依旧珍而重之地将每一个都收好。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下意识地在熙攘的人群中,搜寻那一抹安静的黑发身影。后来警校时期,松田阵平甚至曾犀利吐槽:“喂诸伏,你这狙击手级别的动态视力和环境观察力,该不会就是小时候为了在人群里找她给硬生生练出来的吧?”——嗯,诸伏景光自己也无法完全否认,这其中的确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他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无言的、单方面“投喂”与“接收”的默契。女孩从未主动与他们说过哪怕一个字。若非偶然间听过她与身边大人的简短对话,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几乎要怀疑,她是否也患有类似的失语症。
或许是零那套“多出门散心”的疗法真的起了微效,或许是时光本身具备的、温柔而无情的冲刷力,诸伏景光的失语症开始呈现出缓慢好转的迹象。那天,当女孩又一次递来一个明显精巧了许多的护身符时,他抓住了那稍纵即逝的勇气,用尚且生涩沙哑、却足够清晰的嗓音,轻声唤住了她:
“我叫诸伏景光。你……叫什么名字?”
黑发的女孩停下了准备转身离开的脚步。她回过头,褐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映着他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脸。她似乎微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向他露出了一个很浅、却很清晰的微笑。
“我叫,雾岛月见。”
互通姓名后,他们才惊讶地发现,这位神秘的雾岛月见竟与他们就读于同一所小学,只是年级低了两届。
如同曾因发色与肤色被排斥的降谷零,如同一度被称作“小哑巴”的诸伏景光,总是独来独往、与周遭透着微妙疏离感的雾岛月见,也成了校园里某种心照不宣的“异类”,是潜在的、不怀好意的目光可能聚焦的对象。尽管她本人对此似乎毫无自觉,依旧我行我素,踩着一种旁人难以捉摸的节奏出入校园。
——这是未来的情报专家降谷零,经过一番低调的“侦查”后,得出的客观结论。
然而,雾岛月见的存在方式本身,就是对寻常校园霸凌手段的天然免疫。她像一缕只有上学时段才会被系统刷新的、安静的幽魂,放学铃声一响,便准时从所有人的视野里蒸发。约架、堵人这类常规伎俩对她全然无效。低年级的学生还没来得及精通往鞋柜里放图钉这类“高级”技巧,倒是有几个试图课间在洗手间附近围堵她,可她总能未卜先知般,以一系列看似随意、实则精准无比的迂回路线,完美避开所有可能的埋伏点。零曾对着自己手绘的、记录了她当天那宛如梦游般完美规避陷阱的行动路线图,一度怀疑她是否开了全图透视——当然,他最后还是用自己的方式,“妥善”地处理了那些潜在的麻烦制造者。
当诸伏景光察觉到这件事时,降谷零已经顶着一脸处理过的擦伤回来了。“下次再有这种事,叫我一起,零。”诸伏景光看着好友,蓝灰色的眼眸里是不容错辨的关切,目光落在他颧骨上贴着的创可贴,“零?”
坐在景光另一侧、不知何时出现的雾岛月见,正低头打开自己的便当盒,闻言头也不抬,用陈述天气般平淡的语气接口:“他想去见那个帮他包扎的人。”
“我、我才没有!”降谷零猛地回神,紫灰色的眼睛瞪向神出鬼没的雾岛月见,“你怎么在这里啊!”
“是我约雾岛中午一起来天台吃饭的。”诸伏景光适时解释,目光仍落在零的脸上,“真的没事吗,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