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事,”雾岛月见夹起一块煎得金黄的玉子烧,目光掠过降谷零的伤处,语气毫无波澜地补充,“挺有战斗天赋的。”——这是替昨日全程隐身围观、对人类幼崽的集体斗殴现象颇感新奇的姑获鸟转达的评价。
就这样,雾岛月见以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安静却不容拒绝的姿态,融入了诸伏景光和降谷零之间。
这个年纪的男孩,通常对小两岁的女孩缺乏足够的耐心与共同话题,更何况月见与零之间,仿佛天生就存在着某种“八字不合”的磁场。她总能在关键时刻,以她那套独特的、直白到近乎残酷的逻辑,精准踩中零的雷区,将他气得跳脚。所幸月见并非娇气易哭的类型,只有她把零噎到无言以对、血压飙升的份,倒从未见她被降谷零的怒气波及——意识到这一点时,诸伏景光暗自松了口气。
年岁渐长,雾岛月见身上那种“神出鬼没”的特质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精进。诸伏景光偶尔会产生一种近乎错觉的笃定:只要他在心底无声地呼唤她的名字,她便能在下一瞬间,出现在任何他目光所及之处。除了与降谷零之间周期性的、火药味十足的“辩论”,她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安静地待在他們身边,像一个恒定而温暖的背景音。每当诸伏景光看向她时,总能收获一个安静的、让人心绪宁定的微笑。
她就像他晦暗童年与动荡青春里,一个恒定而温暖的梦境,是命运赠予的、无声却坚实的祝福。仿佛有她在身侧,万事皆能逢凶化吉,所愿终可抵达。直到某一天,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诸伏景光的心底:会不会也有那么一次,并非她回应他的呼唤,而是她主动地、明确地奔向他而来呢?
然而,雾岛月见身上还附着另一个令他心悸的特质——有求必应。降谷零某次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你送的护身符都快堆满一个盒子了”,不久之后,他和诸伏景光便收到了月见亲手制作的、精巧雅致的书包挂饰与钥匙扣。她的兴趣似乎正从基础的护身符制作,转向更复杂多样的手工饰品领域。
她的纵容越是纯粹而不设防,诸伏景光心底那个悄然滋生的念头,就越发不敢宣之于口。多年的相处,足以让他和零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女孩的内心版图,与常人存在着微妙而根本性的差异。她缺乏某种普世的、关于善恶、得失与人情世故的认知基准,只是在那副平静甚至略显疏离的表象之下,努力将自己伪装成“普通”的样子。她的精神世界,是隔绝在常人理解疆域之外的、孤悬的岛屿。
如果直接告诉她那个念头……大概也会因为这份无条件的纵容,而被平静地应允吧?
明明是被神社收留的弃婴,雾岛月见身上却奇异地糅合了被极致溺爱才会豢养出的、近乎天真的任性自我,以及一种近乎神性的、令人不安的绝对纵容。这矛盾的特质像一道无形的壁垒,让诸伏景光望而却步。
“我们俩是来天台练习毕业典礼合奏曲的,你又跑来干什么?”天台上,零抱着吉他,没好气地看着不请自来的月见。
“路过。”月见答得理所当然,目光掠过栏杆外东京鳞次栉比的屋顶。
“路过?”降谷零指着六楼天台边缘,声音拔高,“你从三楼教室‘路过’到这上面,下一步是打算从这儿表演自由落体吗?”
“……”当然,在思考更遥远缥缈的事情之前,诸伏景光首先需要娴熟掌握的技能,便是分开他那两位随时随地可能陷入“战争状态”的幼驯染。
诸伏景光的沉默,关于那个未曾言明、也未曾明晰的念头,一直延续到了从警校毕业之后。他接受了潜入那个庞大黑暗组织的卧底任务。而雾岛月见的“有求必应”,也以一种最为残酷的方式兑现了——自从那次约定好的、充满沉重暗示的“最后一面”之后,那个曾经无处不在的身影,就真的从诸伏景光和降谷零的世界里,彻底地、干净地消失了。
如同一场瑰丽漫长却终究要醒的幻梦,如同限时开启的活动永久关闭,那位悄然眷顾着他们、谜团般的少女,回归了她那不可知、不可及的领域。
街角的每一次转角,都不会再有那个意料之外的惊喜等候。可他却依旧会在架起狙击枪、透过高倍镜冷静扫视目标区域时,下意识地在视野的边缘地带,进行徒劳的搜寻。
他是否曾为自己的沉默感到一丝庆幸?或许……是有的。至少不必让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映照出这片深不见底的泥淖与血腥。
扳机扣下、撞针即将击发的千钧一发之际,诸伏景光的脑海中掠过了什么?后来他不太记得清了。但可以肯定,走马灯般的碎片里,没有她的名字。漫长的卧底生涯,早已将一个优秀的潜伏者训练得不再去思念一个“注定不会出现”的人。她似乎真的彻底消失在了告别的那场暮色里,消失在他既定的、没有未来的终局之中。
命运仿佛一个最恶劣的、热衷于黑色幽默的编剧。
偏偏就在这一刻。
在他清晰地感受到扳机行程到底,金属撞针即将无情地撞击底火,子弹即将撕裂自己心脏的瞬息。
在他确信死亡已至、连残念都来不及升腾的刹那——
那个他从未呼唤、也以为此生再不会得见的身影,裹挟着远方的风尘与一股不顾一切的、近乎暴戾的决绝,仿佛穿透了凝固的时间与绝望的空间壁垒,向他狂奔而来。
冰冷粗糙的天台地面触感骤然扭曲、消失,子弹撕裂血肉的预期剧痛被某种奇异而霸道的力量瞬间抽离、分担。视野在极致的黑暗与模糊的光影碎片中剧烈颠簸,意识沉浮的罅隙里,他仿佛窥见了她因狂奔而散乱飞扬的黑发,看见了她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褐色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恐慌的惊惶,与一抹一闪而逝、难以捕捉的、非人的淡金色流光……
是她吗?
还是死亡降临前,大脑馈赠的最后一场逼真幻影?
来不及分辨,黑暗如同潮水,彻底吞噬了他最后一丝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