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在暮色将近的林间此起彼伏,混着远处溪流淙淙的水声,织成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背景音。露营地的空气里浮动着松针被晒暖后的清苦气息,以及不远处某顶帐篷里飘来的、不知谁家在煎肉的油香。
诸伏景光将最后一块防水地钉敲入泥土,直起身,蓝灰色的眼眸扫过这处精心挑选的营地——离水源不远不近,地势平坦开阔,背风,且恰好能将夕阳沉入山脊的景色尽收眼底。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野餐桌,开始从登山包里往外拿炊具。
降谷零正蹲在空地中央,与一捆略显叛逆的帐篷支架搏斗。紫灰色的眼眸专注地盯着说明书上那密密麻麻的图解,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浅金色的发丝黏在颊边。他的动作熟练而高效,即使在对付这种需要两个人协作才更方便的活计时,也透着一股“我一个人也能搞定”的倔强。铝制支架在他手中发出“咔嗒”的咬合声,内帐的雏形逐渐显现。
而雾岛月见已经自觉地在营地边缘一棵枝干虬结的老松下找到了最佳位置。一块平整的青石恰好充当了天然座椅。她曲起双腿,双手随意地搭在膝上,深褐色的眼眸没有焦点地望向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际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已抵达目的地,接下来请勿打扰”的、近乎融于自然的慵懒气息。
“月见!”降谷零的声音从帐篷的骨架间传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递一下旁边那瓶水。”
月见的眼皮甚至没有抬起。她只是极其自然地、仿佛身体先于意识运作般,伸手探进身侧那个敞开的登山包侧袋里,精准地摸出一瓶还沁着凉意的矿泉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随意一举。
降谷零伸长手臂接过,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视线却不经意地、带着一丝狐疑地停在了月见的腿上。
“……你腿上那是什么东西?”
月见闻言,缓缓低下头,深褐色的眼眸终于聚焦。
一只灰白色的、毛茸茸的兔子正安安静静地蹲在她交叠的脚踝上。它的体型颇为圆润,蓬松的毛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两只长耳朵温顺地耷拉着,黑豆般的眼睛半眯,一副被撸得十分舒坦的餍足模样。而月见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极其娴熟地顺着它背脊的毛流,从头顶一路抚到微微翘起的尾巴尖,动作轻柔而规律,显然已经进行了不短的时间。
降谷零的目光在那只看起来过分安逸的兔子和月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来回逡巡了片刻,语气里带上一丝质疑:“……这附近还有野兔子?”
他是真在疑惑。这片露营地虽然生态环境不错,但也不至于野兔就这么大剌剌蹲在人腿上。
月见低头,与那只抬起头用黑豆眼回望她的兔子对视了一瞬。兔子甚至极其放心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他是从之前来露营的人那里跑出来的。”她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你怎么知道?”降谷零习惯性地抬杠。
“我看出来的。”
这几个字被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看出来”是一项如“看见颜色”、“听见声音”般基础且无需解释的能力。降谷零嘴角抽了抽,那句“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和雾岛月见讨论“看出来”这件事,本身就是浪费时间。他决定专注地把最后两根支架塞进帐篷角的套环里。
“可以开饭了!”诸伏景光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带着一抹拯救战场的温和笑意。他将一个便携炉头点燃,蓝幽幽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味增汤的咸鲜与野菜的清苦气息立刻弥散开来。
月见闻言,极其自然地抬了一下右手。那只兔子仿佛接收到某种无声的指令,后腿一蹬,轻盈地从她腿上跃下,毛茸茸的身影在暮色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瞬间窜进了青石旁茂密的灌木丛里,只留下枝叶几不可察的晃动。
降谷零的目光追着那道消失的白影,微微蹙眉:“它的主人不会担心吗?”
“它觉得现在比较好。”月见站起身,一边说一边准备朝野餐桌那边走去。
这句话带着她特有的、将意愿与事实混为一谈的笃定。
然而——
“唔。”
一声极轻的、带着点意外和闷哼的鼻音。月见的身体刚离开青石,膝盖便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屈,整个人又沉了下去,一只手撑住青石边缘才稳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显然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罢工”的左腿,深褐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孩子气的困惑与懊恼。
“噗——”
一声短促的、明显带着幸灾乐祸意味的轻笑,从帐篷的方向传来。
月见猛地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眸精准地锁定了降谷零那张写满“看你还敢不敢乱发呆”的脸。紫灰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及收敛的笑意,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欠揍的弧度。
眼看一场“究竟是谁的错”的辩论即将在这暮色渐浓的林间空地拉开序幕——
“月,是腿麻了吗?别急着动。”诸伏景光温和而果断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种仿佛能抚平一切炸毛的安定感。他已经放下手里的汤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蹲下身,蓝灰色的眼眸关切地注视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哪边?小腿还是膝盖?我帮你按一下,促进血液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