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太太是由过于衰老引起的器官衰竭,被安排进了李春月负责的医院4楼。
张天骄专门挪出了一间房间当作VIP病房。
等到将老太太先前用习惯的生活用品都搬进来之后,张天翼才推着老人走进病房。
疾病使得张老太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年过九旬,头发却依旧雪白茂密,轮廓间依稀可见年轻时是个难得的美人。
她无心关注外界,大多时候都昏昏欲睡。今天恰好精神稍好一些,被推进病房时,还在和张天骄说笑。
为了不让老人操心,张家一概统一口径,并未告诉她这家医院的底细,只说是因为有了新的治疗方法,才转来这里。
张老太太笑了笑:“我这把身子骨我自己清楚,你们不嫌麻烦,我都嫌麻烦。”
“怎么会麻烦?祖母您不要这么讲,”张天骄将她扶到病床上躺下,说道,“这里的院长可是我,您孙子也出息了。”
老人有些浑浊的眼珠闪着温和的笑意,嗓音一如从前温和,听得张天骄鼻头一酸,怔怔地望着她花白的头发。
“奶奶……”
老人轻轻点了点小孙子的鼻头,笑得宠溺:“你两个哥哥这些年都不敢放手。现在好了,我就说你能干,他们还不信。”
张家两位老人年轻时相识于生意场上,一见钟情,既是夫妻亦是战友,共同努力才打下张家的基业。
这些年来,张天骄只顾吃喝玩乐,毫无进取之心,张老太太虽没多说,心中却难免遗憾。
如今得知张天骄生意有了起色,她也是由衷欢喜心里只觉得即便此刻离去,也没什么遗憾了。
三个孙子里,就数天骄嘴最甜,最讨老人喜欢。两位哥哥时常不回家,便是他陪着两位老人的时间最多。
天骄听着祖母这样的话,心口酸涩难耐,眼眶通红,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正如许多家庭一样,他们能接受至亲之人的生老病死,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亲自面对。在大限将至之前,抛开所有,想的 也只是能否再迟一点、再延一年。
张老太太只是笑了笑,皮肤褶皱的手指轻轻挨了挨天骄发红的眼眶。
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安慰他。
天骄不再是小孩子了,他迟早要接受人生中最残忍的现实。
那就让她这个祖母,来为他上这最后一课吧。
身旁传来有人靠近的脚步声,天骄飞快擦掉即将溢出眼眶的眼泪。
来的人是胥拂之,身边跟着穿着白大褂的李春月。
胥拂之笑着向老太太问了个好,介绍道:“这是4楼的李医生,老太太如果有什么需要,只需要按铃就好。”
张天骄看着李春月,眼神震颤,似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李春月。
来的女医生明显打扮过,头发梳成利落的高马尾,两缕刘海修饰着苍白的脸颊。漆黑的眼眸在巴掌大的小脸上格外有存在感,乍一看只觉得相貌明艳,看久了却觉得那双眼有些渗人。
白大褂大了一号,身体两侧空荡荡的漏风,显得她身材格外纤细。仔细看起来,竟然比生病已久的张老太太好不了多少。
伸出的手臂上骨节突出清晰可见,细得仿佛一手就能将其掰断。
“这就是李医生吗?竟然是个这么年轻的小姑娘。”老太太笑意盈盈,“怎么这么瘦啊?年轻人可不能太瘦,对身体不好。”
她如同一个普通老人,喜欢碎碎念。总是以过来人的眼光看待周围的一切,会关注小辈们吃饭有没有吃好、穿衣有没有穿暖、作息是否规律。
张天骄明显已经习惯了自家祖母的念叨,脸上浮起一抹尴尬。
他没忘记眼前被祖母关心着的人是死去很久的厉鬼,甚至和他并不像其他厉鬼那样有过往的交集。
他接过话头,隔开祖母和李春月。
被念叨的李春月脸上空白一瞬,好像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人这么问她。
她敏锐地察觉到身旁胥拂之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触电般收回裸露在袖外的手臂,脸上闪过一抹僵硬。
“哦,对了,”天骄反应过来,小声问道,“4楼的规则......”
李春月眼皮也不抬,硬邦邦地道:“没有规则。”
这下,连胥拂之都有些惊讶地扫去一眼。
张天骄问这话问得很小声,老太太耳朵不好,并没听清内容,但也能察觉语气态度不是那么友好。
李春月的这种反应很容易让人误解为不情愿或是不屑。
知晓李医生真实身份、惊讶于“没有规则”的张天骄没来得及多想。可作为当事人的张老太太,却也如同没有发现一般,露出一个安抚柔和的的笑。
李春月抿了抿唇,偏过头。
胥拂之以旁观者的视角看清所有,眼中划过一抹若有所思。
仁善医院独特的阴气滋养着这具濒死的躯体,但也不足以支撑张老太太一整天的精气神。
胥拂之带着李春月走出门外。病房里,天骄守在张老太太床前,轻声陪着老人说话。
这一幕温馨得刺眼。
“为什么会想要取消规则?”
“只对她一个人。”李春月死气沉沉的眼珠转动着,一如之前没有光彩。
在整个仁善医院里,张天骄最怕的就是她。
李春月比所有的厉鬼都要像厉鬼,阴郁冷淡,通身气质暗沉可怖,走过时身边如同下了一场绵绵阴雨,捉摸不透得像恐怖片中无条件乱杀的大BOSS。
可就是这个女鬼,让张天骄第一次意识到,鬼域的规则竟然还有“豁免权”。
这是连一向看起来好说话的胥拂之都不会格外开恩的权限。
胥拂之好像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这是为什么?就因为刚刚她那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