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日子，民间议论纷纷，离郡的官员心里也该开始有了异心。他满是担忧，但阿晏却难得地坚决了一次，坚定地袒护了他。他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康安坊的事情让整个城里都笼罩着一种气愤，不安和恐惧中。气的是那些死去的人，至今没有人为他们申冤。不安和恐惧的是害怕这样的命运也会落在他们头上，毕竟离国变离郡，一切都在动荡中，且秦国的人对康安坊的处理也难以服众。民心不稳，军心动摇，长久以往下去，这些动荡终究会重演。这谋了三十年才谋回来的收复也终将会瓦解。

离郡的人需要一个坚定的声音。清晰地告知他们康安坊一事的来龙去脉，坚定地告诉他们秦国可信。他们同时也需要一个“替罪羊”，能承受他们在康安坊一事中积累的所有恨和怨气。

他苦苦思索了几日后发现，这个最适合的替罪羊竟然是他自己。黑衣人曾是他的部下，太子对康安坊一事避而不谈的背后，是为了袒护他。哪怕不提这一切，单稳定民心军心这一项，就是他一个国主该尽的义务。

在无数个辗转难免的夜晚后，他终于做出了决定。自己的执念已经了，离郡已收复，这一生也没什么遗憾了。若能拿自己的性命抚平百姓的怨气，挽回秦国的声望，稳固阿晏的国主之位，甚至能再教会阿晏一课，他觉得这一辈子，也算值得。

他只是觉得愧对嫣和，明明是他费劲心思娶回了阿和，几十年却都没有花多少时间去好好疼惜她。他总是忙于政事，忙于军中的事务，常常他回到寝殿时，阿和已经等他等到睡着；阿和生病时，他也不能时时照顾。可是，阿和却是从始至终都在给她慰藉。他日日忙于政事，阿和就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书研磨陪着他；阿和夜里等不到他，就总会早起亲自为他做好早膳；自从痛失离郡和父亲后，他的性子越发沉郁，可每次夜里惊醒时，阿和都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阿和体谅了他的一切，陪他走过了这三十多年，他却深深地辜负了她。

他给阿和写了信，希望阿和原谅他最后的自私。也给阿晏写了信，告诉了阿晏这么多年自己看着他成长的点滴；告诉了他自己在做一个慈父好好疼爱他和做一个严父鞭策他成为一个明君之间的选择；告诉了他不必为自己心怀愧疚，这都是自己的选择，既选择就从不后悔；告诉了他今后就不该如此优柔寡断了，要做一个果断决绝的明君；还告诉了他许多许多，多到似乎把这二十五年的沉默里没说的话都说了一遍。

他在城墙上看着万家灯火的时候觉得欣慰，这些灯火，是离郡的灯火，也是再一次属于秦国的灯火。

他在城墙上面不改色地说着康安坊的事，他看着下面的百姓人群骚动，有许多年轻人甚至想要冲上前杀了他，他也觉得欣慰。有一群这样为了他人的事情冲动的年轻人，这个国家还是有许多的希望的。但是，以后这些都要交给阿晏了，他能为秦国做的，只到眼前这一步了。

在城墙上跳上去的时候他没有半分犹豫，他觉得这是一种解脱，觉得自己终于从这三十年的梦魇中醒来，真真实实地看了一眼这个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的世界。这个世界终于又是三十年前他热爱的那个样子。

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觉得上天还是怜悯他的，让他还能看阿晏一眼。他看着阿晏嘶吼着冲向他，跪在地上死死地抱住他。阿晏的样子满是惊慌无措，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他觉得心疼。他努力地想要抓住阿晏的手，却没有半点力气。他听见阿晏带着哭腔凑在他耳边，哽咽着告诉他，“父亲，我相信你，我从来都相信你。”

阿晏相信他，原来是自己误会了，阿晏从来都相信自己啊。原来阿晏不是在彷徨不知所措，不是在模棱两可，不是包庇了他，而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并在坚守啊。阿晏选择了义无反顾地相信自己，阿宴坚守了他的选择。

他终于笑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