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屹凝神不语，似乎在思考哪个罗家。

“是商贾罗家，据说罗家世代由女子掌家，产业遍布西北，他们没到你跟前拜会？”

丛屹时新官上任，西北地界有点来历名头的人都会来拜码头。罗家虽商贾，不见得能直接和都护大人攀上关系，但也会想办法示好。

“嗯，来送过东西但印象不深。”他悠悠地回了一句。“一定要赁罗家的私宅？”

“那地方幽静宅子后头还有假山鱼池，课后还可以去放松放松。若他们能开个公道的价格赁给我，是最合适不过了。”

“我想想办法。”

郁祯不知丛屹是如何去操作的，上元节那日清晨，突然就同她说:“罗家答应了，每个月一两银子赁给你。但你不能用你自个的名字去订立契约，找个靠谱的人去。”

郁祯惊喜地点头:“每个月一两银子，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了，不能让那群迂腐文官抓到把柄。”罗家本想着直接送地契，丛屹推拒了，如此明显的把柄不能留，若让有心之人得知，必定要拿来做文章。

“他们没有提条件？你是不是答应了他们一些事，他们才如此大方。”钱权流通都是利益交换。

“提了，西北未设榷场不代表与西夏和吐蕃没有通商。只是明面没有上许可，私下里，官府或是民间都有私贩货物到两国商贸的商队。罗家自然也有，他们想在我这过明路，我答应了。而且承诺他们在边境商贸驻扎军会派兵相护，但他们每笔货都要抽成给军队。”

驻扎军在最危险也最偏远的地方，往往需要更多银钱维持。而商队在边境行商被抢夺的风险极高，不如与边境驻扎军合作，舍出一部分利润能保住大部分货值。是笔划算的好买卖。

“你不怕言官知道了弹劾你？”

“小心些便是了。若这也怕那也怕，我也无需坐这个位置。”

整个都护府没钱，养军队的钱都是左掏右掏挤出来的。而且若想收复旧土，军队人数必定要成倍增加。丛屹巴不得所有私贩货物的商贾都来他这里过明路。况且西北失地没收复之前，没有人能撼动他大都护的位置。

郁祯垂着头给他系革带，罗家有商队可以去西夏和吐蕃贩货，那么裕丰是不是能搭上这条线？

“你可有想好日后学堂开支的费用，几十上百人穿衣吃饭可是笔不菲的开支。”

郁祯抬眸看向他，复又垂眸摇头。榷场的利润不低，以现在热火朝天的形势来看完全能覆盖女学的开支，但这门生意能持续多久，谁也说不准。至于在泉州开辟远洋航线，目前只是个设想，投入和回报还没有定数。她需要更多赚钱的机会，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他握住郁祯搭靠在他的腰腹的素手:“我可以帮你搭上罗家这条线。你们裕丰的货可以跟着他们商队行商，我猜不会比榷场的利润低。”

“你教我走私贩货？你可是官！”郁祯瞪圆双目压低声惊呼。

丛屹失笑，不以为意道:“我是以夫君的身份教你，又不是以都护的身份教你。你若想尽管放手去做，万事有我给你兜着。”

这句话太具有迷惑性了，似乎自己真的可以随意放纵。郁祯自然不会将此话当真，认为自己真的可以肆意妄为。不过，她还是会被这句话打动。人就是那么奇怪，明明不信的话还是会被触动。

她踮起脚尖唇轻碰他侧脸。这就算谢礼。

他挑了挑眉似乎在说不够。但郁祯没了动作，再卿卿我我拉扯下去，他就出门就要晚了。

他指尖划过她柔嫩的唇，满是意犹未尽：“今晚等我！”，撂下这句话便大步离开了厢房。

郁祯心中已有打算，女学只招十二至十五的女子，穷苦人家的女孩为先，开设，文课、筹算、纺织、刺绣、厨艺、医术等学科。授课三年，以三年考教合格为结业标准。若有不合格者，需自负继学费用。

薛澜又建议她，将医学的课业年限增加至五年。郁祯虚心听取。

她速速写了几封信寄出去。她要招兵买马！

三月初，冰雪消融，春拂大地。一位身穿粉紫夹袄配月白罗裙的女子出现在都护府的大门前，她身后跟着两辆堆满书籍的马车，车壁上明晃晃地刻着‘冯府’二字。

婢女通传有位冯姑娘求见时，郁祯愣在原地半响才回过神，然后一路小跑出了后院。她上元节就去信一封给冯月仪，信里头盛情邀请她来西宁一起开办女学。接着她翘首以待期盼着冯月仪的回信，但一个多月过去了，竟了无音信。她等得都开始焦躁不安，暗自以为冯月仪不会答应。

今日冯月仪却令人意外地出现在都护府。

郁祯绕过照影，步伐就停住不动了，她呆站在照影前，一个劲地傻笑。

冯月仪也笑，她那高冷的眉眼微挑：“怎么，以为我不会来吗？”

“我将你的想法同我祖父讲了。祖父赞说此乃开天辟地之举，益在千秋万代。他老人家一点头，谁也拦不住我。我可是把我所有家当都运过来了，可不能叫我灰溜溜地回去。开弓没有回头箭，郁祯，你下定决心了吗？”

她是问她做好准备迎接所有困难和世俗之见了吗？

“当然！”

三月中旬，罗家将私宅钥匙移交给郁祯，罗家还十分贴心地将宅院里略微陈旧的装潢修整了一番。郁祯只需要采买各式用具前去布置。

三月下旬，赵盼娣和宋五娘抵达西宁城，郁祯邀请盼娣来教授纺织一课，而五娘则负责统管学堂各类杂项事务。郁祯原想安排五娘教授厨艺，但被她用诸多理由拒绝了。教授医术，郁祯说动了薛澜。至于，刺绣和厨艺，郁祯只得另寻良师。

四月初，女子学堂正式揭牌取名为：观澜女学。取自孟子的“观水有术，必观其澜”，世人以水之柔美喻女子，却忽略其亦能掀起壮阔波澜。故而取观澜一词告诫女子莫要轻视自己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