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镇上的长途客运站，凌惜月付了车费，再三道谢，抱着安安上了回城市的大巴。她坐在最后一排，把自己缩在靠窗的角落里，用外套把安安整个裹住，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安安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但它的胸口还在轻微地起伏，一下，又一下，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凌惜月把手指轻轻贴在它的颈侧，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脉搏，一遍遍低声说："快到了，安安，快到了……"

窗外的景色从灰黄的田野变成低矮的楼房，又从低矮的楼房变成渐渐密集的城区。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大巴终于驶进了城市客运站。凌惜月几乎是冲下车的，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宠物医院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满身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她怀里的猫，没有多话，只是加速驶向了目的地。

推开宠物医院玻璃门的时候，门上的铃铛被撞得"叮铃"作响，值班的女医生抬起头，看到凌惜月那副样子——赤着脚，脚底全是凝固的血痕，脸上有淤青，嘴唇裂开了口子，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她明显愣了一下，但职业的本能让她迅速走上前来，接过那只浑身是血的猫放在了检查台上。她戴上手套，翻开猫的眼皮看瞳孔反应，轻轻按压腹部和四肢，又用听诊器听了听心跳。

"这只猫的后腿骨折，肋骨至少断了三根，腹部有内出血的迹象。最严重的是头部，有撞击伤，颅骨可能有裂缝，需要拍CT才能确认。"医生抬起头，目光从检查台上的猫移到凌惜月脸上，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怀疑，"凌女士，这只猫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凌惜月的嘴唇翕动着，干裂的皮肤渗出一丝血。她想解释，想说是她弟弟把她锁在屋里，是刘胖子下的手，是安安扑上去救了她……可她浑身抖得厉害，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医生看着她脚上的血痕、脸上的淤青，和那件沾满了泥水和血迹的脏外套，眉头越皱越紧。她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放低了些，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冷硬："凌女士，我需要你告诉我实话。这只猫身上的伤，是不是你造成的？"

"不是！"凌惜月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而尖锐，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动物发出的嘶鸣，"不是我！是我弟弟、是他把我锁在屋里——是安安扑上去救了我——！"她说着说着，声音碎成了哭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样，软软地滑坐在医院冰冷的瓷砖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医生沉默了几秒，看着她崩溃的样子，看着地上那个赤着脚、浑身是伤、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女人，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先给它做急救。但你需要跟我去一趟办公室，把情况说清楚。我需要对这只猫的伤势来源做一个完整的记录，这是院方的规定。"

安安被推进了手术室，凌惜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她蜷着身体，把头埋在膝盖里，听着手术室门那边传来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一直坐到天亮。

手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安安被推出来的时候，身上裹着白色的绷带，后腿打着石膏，腹部和头部都缝了针。医生说它的肋骨断裂处已经固定，腹腔积血被清除了，头部的撞击虽然造成了轻度脑震荡，但没有颅内出血，算是万幸。它被送进了保温箱，身上连着心电图监测仪，屏幕上显示着微弱但规律的波动。

"它熬过了最危险的阶段。"医生站在保温箱旁边，看着里面的猫，"但它的身体损耗太大了，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它自己的意志力。你……你做好心理准备。"

凌惜月隔着玻璃看着保温箱里的安安。安安的胸口在极缓慢地起伏，带着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节奏。它瘦了一大圈，毛色灰扑扑的，被剃掉了一部分毛发，露出底下缝着黑色缝线的皮肤。后腿打着白色的石膏，像一根粗笨的木棍。

凌惜月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那些眼泪落在保温箱的不锈钢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用袖口擦了擦，又落了一滴，怎么也擦不干净。

接下来的每一天，凌惜月都在医院里度过。她一大早起床，给安安准备好它可能会想吃的东西，然后坐公交去医院，坐在保温箱旁边，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跟安安说话。她说她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个雪夜，说等她好了就带她去江南水乡再坐一次乌篷船，说等她办完事就再也不回那个家了。

安安一直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睁眼，没有回应。但心电图上的波动偶尔会变得稍微强一些，像是它听到了那些话，在用某种微弱的信号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