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凌惜月正坐在保温箱前小声地讲安安第一次抓老鼠、结果抓到一只橡胶玩具的糗事，忽然看到安安的耳朵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猛地停下来，屏住呼吸。安安的眼睛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金绿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收缩，像是一束微弱的火苗在浓雾中重新燃起。它的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对准了玻璃外那张脸。
"安安……你醒了……"凌惜月的声音几乎不成调，嘴唇抖得厉害。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手掌，用那一点疼痛提醒自己这不是梦。
安安的眼睛慢慢眨了眨。它似乎想动，但身体使不上力，只有耳朵又动了动，像是在确认妈妈的声音是真的。然后它缓缓地、艰难地，把脑袋偏转向玻璃的方向，用鼻尖轻轻地、极轻地碰了碰冰凉的玻璃，在玻璃上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潮湿的印痕。
凌惜月把额头贴在玻璃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的声音破碎哽咽："安安……你吓死妈妈了……"
安安的尾巴尖极其微弱地晃了一下，像是在说"不怕"。然后它又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但这一次，它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像是确认了妈妈还在，终于可以放心地休息了。
凌惜月在保温箱边坐了很久，等到安安重新睡着了，才慢慢站起来。她低头看着安安安静的睡颜，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安安在保温箱里又住了将近十天。
这十天里，它的恢复速度比医生预期的快很多。第一天只能勉强睁眼，第二天就能小口地舔食流食，第三天已经能撑着前腿坐起来看周围了。到了第六天，它后腿的石膏被拆掉一部分，换成了更轻便的固定支架，医生惊喜地发现它断裂的骨骼愈合速度远超一般情况，说它"生命力出乎意料的顽强"。
"一般这个程度的伤，猫至少要躺一个月。"主治医生在给安安做复查时对凌惜月说，"它恢复得很快，可能再过三四天就能出院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也要提醒你，它虽然恢复得快，但毕竟受过这么重的伤，骨骼和内脏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尤其是头部受过撞击，虽然现在看没有后遗症，但还是要注意观察。"
凌惜月一一记下，然后隔着玻璃朝保温箱里的安安挥了挥手。安安抬起小脑袋看了她一眼，尾巴尖晃了晃，又低头舔了舔前爪上那块新长出来的绒毛。
出院那天，凌惜月一大早就来了。安安被从保温箱转移到了一个柔软的猫窝里，后腿的石膏拆了，换上了更轻便的固定支架，头上的缝线已经拆掉了，新长出来的绒毛覆盖了那道伤疤，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它瘦了一些，但精神好了很多，看到凌惜月进门时，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从猫窝里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朝她走了两步。
"安安——慢点！"凌惜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安安抱进怀里，感受着它温热的身体贴在自己心口，毛茸茸的触感蹭着她的掌心。安安把小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发出极其轻微、像是小猫一样的呼噜声，细碎而温暖，像是某种安心的宣告。
"好，妈妈带你回家。"
她抱着安安走出宠物医院，外面阳光正好，早春的风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吹过来，不像冬天那么凛冽了。安安从她臂弯里探出小脑袋，看了看外面的天空，又缩回去，把脸贴在妈妈衣服上。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把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公寓时，凌惜月把安安轻轻放在沙发上，它踩了踩软垫，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凌惜月在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安安，你能……变回人形吗？"
安安歪了歪头，金绿色的眼睛眨了眨。它蹲在沙发上，尾巴尖轻轻晃动，像是在努力理解妈妈的话。然后它低下头，像是在积蓄力量，身体微微绷紧。一秒、两秒、三秒……什么也没有发生。安安抬起头，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凌惜月，发出一声细小的、带着歉意的"喵"。
凌惜月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没有流露出来。她只是把安安重新抱进怀里，手指轻轻抚过它背上柔软的毛："没关系，不急。可能是伤还没好彻底，等再养几天就好了。"
安安把脑袋往她手心蹭了蹭，像是在说"好"。
接下来的日子，安安依旧保持着猫的形态。它比之前更黏人了，走到哪里都要跟着凌惜月，连她去厨房倒杯水，它都要蹲在厨房门口，用那双金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凌惜月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像是怕一眨眼妈妈就不见了。有一天凌惜月去阳台上收衣服，它蹲在玻璃门后面，爪子扒着门缝，小脑袋挤在缝隙里，看着她在外面晾衣服。凌惜月一回头就看见那颗黑白相间的小脑袋卡在门缝里，金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又好笑又心疼。
安安的身体恢复得很快，支架拆掉之后，它已经能正常走动和跳跃了，只是还不能跳太高。它甚至学会了用爪子扒拉凌惜月的手机，把手机推到妈妈手边，然后蹲在旁边看着屏幕，像是在催她给谁打电话。凌惜月一开始没明白它的意思，后来发现它总是在晴晴和润润他们来电话的时间段扒拉手机，才知道它是在问"晴晴姐姐怎么还不打电话来"。
凌惜月有时候会抱着它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指轻轻梳理着它的毛发。安安就趴在她腿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尾巴尖偶尔晃动一下，金绿色的眼睛半眯着，暖融融的阳光落在它身上，绒毛边缘泛起一圈淡金色的光。凌惜月低头看着它，觉得它睡着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还是那只会在她膝盖上团成球、把脑袋埋进爪子里的奶牛猫。
但有一个问题始终悬在她心头——安安变不回来了。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安安试了很多次，每次都是身体绷紧、屏息凝神，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安安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会蹲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只黑白相间的小猫，歪着头打量很久，然后默默地走回妈妈身边，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有时候它会用爪子碰碰自己的脸，像是在摸"那层皮"，然后小声"喵"一下，把脸埋进妈妈的手心里。
凌惜月没有催促。她每天照常照顾它，给它做营养餐，陪它说话，像以前一样。她会把安安曾经喜欢的那些绘本摊在地毯上，把安安的毛绒玩具摆成一排，然后看着安安蹲在绘本前面，用爪子翻页，翻不动了就抬头看她，等她帮忙翻一页再继续看。日子 就这么平静地过着，像是她们都在等一个时机。
到了第十天晚上，安安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凌惜月关了灯，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们两个人，安安蜷在她胳膊弯里，小小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呼噜声细细的，贴在耳边像一只微型马达。凌惜月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怀里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变化——毛茸茸的触感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孩童柔软温热的皮肤和细软的头发。
凌惜月猛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