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是他能去的地方吗?
他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连给母亲买药的钱都凑不齐的孩子。
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天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那人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边渐散的乌云,轻轻笑了笑。
“云销雨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迟寒阶说,“好兆头。到家了,快进去吧。”
迟寒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天边的乌云正在散去,露出一角澄澈的蓝天。阳光穿过云隙,将整条街染成温暖的金色。
他从未觉得,雨后的天空,可以这样好看。
那人笑了。
“以后应该不会这么倒霉了。”他说,“后会有期。”
然后,他转身离去,白衣渐渐消失在光影中。
迟寒阶站在门槛内,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后来,迟应乔说要带他去鹊山修行,他没有犹豫太久就答应了。
他以为到了鹊山,就能找到那个人。
那个在大雨中为他撑伞的人,那个说“我收你当徒弟”的人,那个说“后会有期”的人。
可他在鹊山找了很多年,翻遍了所有可能有记载的画册,都没有找到那个人。
那个人就像一场雨,来过,又走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只有那个瓷瓶,他一直留着。
后来那瓷瓶里的药用完了,他舍不得扔掉,就把它放在随身的行囊里,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直到那天,迟应乔设下陷阱,他修为尽废,被从鹊山赶出来,那个瓷瓶也不知遗落在了何处。
就像那个人一样,再也找不到了。
*
“小迟?小迟!”
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将他从深沉的梦境中一点点拉回。
迟寒阶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梁霁明。
他坐在床沿,俯身凑得很近,近到迟寒阶能看清他眼下青黑的阴影和眼底细密的血丝。桃花眼尾泛着薄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熬了太久没睡,整个人透着一股狼狈的憔悴。
可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睁眼的瞬间,忽然就亮了。
“你终于醒了,”梁霁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甚至有些发颤,“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你昏过去的时候脸色白得跟鬼一样,我还以为你要……”
他顿了顿,没把那个字说出来,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反派光环果然永垂不朽!
迟寒阶看着他,没有说话。
梁霁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迟寒阶收回目光,微微偏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窗棂外只有廊下灯笼透进来的昏黄光影,在床前的地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
“兔子呢?”
梁霁明听到迟寒阶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迟寒阶说的是小白,赶紧道:“活着,医师来看过了,说没伤到要害,得好好养着。包扎好了,裹得跟个粽子似的,丑是丑了点,但命保住了。”
他边说边比划,大概是想学小白被包成粽子的样子,但比划到一半又觉得不像,干脆放弃。
“你昏过去之后,我把你和它都弄回来了。医师说你是精力透支加内伤,需要静养,小白那边倒是皮实,兔妖的体质比人强多了,恢复得快。”
迟寒阶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老妇呢?”
“没事,”梁霁明说,“那一击被小白挡住了,藤妖没伤到她。我让素宁送了些银两过去,先把人安顿好了。阿福的事,等你好些了再说。”
迟寒阶点点头。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迟寒阶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梁霁明。”
“嗯?”
“你,”迟寒阶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只是说了句,“算了。”
梁霁明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袍皱巴巴的,袖口沾着血迹和小白蹭上的药膏,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确实狼狈得不成样子。
“啊,”他后知后觉地抚额,“还不是因为你,没想到你看着清瘦,还挺实沉,一路把你背回来还费了我不少功夫。”
当时场景一片混乱,迟寒阶昏迷不醒,小白不知生死,他能把这两个伤患带回来就不错了,哪顾得上别的。
说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烛光里显出几分暖色,带着点惯常的不着调。
“不过你醒了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迟寒阶看着他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的中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角、床头小几上温着的药碗和茶杯,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很快,快得让他来不及捕捉,就已经消失不见。
“你睡了一天。”梁霁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医师说你今天应该能醒,我就没走。”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端过来递到迟寒阶手边。
“饿不饿?”梁霁明又问,“小厨房温着粥,我去给你端。”
“不急。”迟寒阶叫住他,“兔妖那边,你去看过没有?”
“看过,下午的时候去的。那小家伙醒了,精神还行,就是伤口疼,哼哼唧唧的,但没哭。”梁霁明顿了顿,“医师在给它修毛。”
“……修毛?”
“嗯,伤口周围沾了血,毛都结在一起了,医师说要把那些脏的毛剪掉,不然容易感染。你猜怎么着?小兔子被剪完毛之后,丑得跟秃了似的,自己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差点又哭了。”
迟寒阶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梁霁明没注意到那细微的变化,还在絮絮叨叨:“不过医师说毛还会长出来的,让它别担心。还给它开了安神的药,说是受了惊吓,晚上可能会做噩梦。它自己倒是不觉得,还问阿福怎么样了……”
说到这里,梁霁明收起笑容,神色认真了几分,“你先养着,小叔已经去查那藤妖的事了。阿福的下落,还有城西那些失踪的孩子,说不定都和它有关。”
迟寒阶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色渐深,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光影在窗棂上投下斑驳的图案。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迟寒阶靠在床头,看着梁霁明在烛光下的侧脸。
那张脸半明半暗,眉眼被烛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平日里总是带着轻佻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安静。
他在想事情。
在想阿福,在想那只受伤的小兔妖,在想那些失踪的孩子。
迟寒阶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白衣墨发的年轻人,想起他在雨后初晴的天光里说的那句话。
“云销雨霁,好兆头。”
他微微偏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上方是一弯清冷的月牙,几颗星子在云隙间若隐若现。
明天,大概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