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初沅最先反应过来。
他跨前一步,将梁霁明半挡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扫向迟应乔。
“迟公子,”他的声音不咸不淡,“小钱山近来不太平,结界司应当通报过各大家族,若无必要,不建议深入。迟家这是……”
“巡查。”迟应乔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仿佛没有感受到梁初沅话中的审视,语气平和得像在聊天气,“梁家前段时日传讯各大家族,言及小钱山神木之事,我父亲不放心,便命我带人来查看一番,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梁初沅,落在梁霁明身上,微微一笑,“逦风城的安危,关乎各家,不止梁家一家操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了梁家垄断信息的嫌疑,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梁初沅眉头微蹙,还要再说,袖子却被梁霁明轻轻扯了一下。
“小叔,”梁霁明轻声道,“先办正事。孩子们要紧。”
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迟应乔的目光在梁霁明身上转了一圈,笑意不变:“这倒是。对了,梁少爷下次和寒阶寻刺激时小心些,这山里蛇虫不少,别被咬了。”
梁霁明笑眯眯地:“多谢提醒,迟公子巡查也多加小心。”。
走出十几步,确定身后那道视线被雾气彻底隔绝,梁初沅才压低声音开口:“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的?迟寒阶怎么也在这里?确定那些孩子就在前面?”
“确定。”解释起来太麻烦,梁霁明自动忽略前两个问题,“洞穴在一条石阶下面,入口被一块大石头遮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里面关了大概六七个孩子,还有个戴面具的人看着。”
梁初沅眉头紧锁,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迅速做了部署,随后转向梁霁明:“你和迟寒阶留在这里,不许乱跑。”
梁霁明张了张嘴想辩解一二,但对上梁初沅杀气腾腾的眼神,又乖乖闭上了。
不知为何,梁霁明总有种预感,梁初沅回去很大可能要掏鞭子抽他一顿。
“小心些。”他说。
梁初沅横眉冷对,带着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山雾中。
梁霁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静下来,方才那股紧绷的感觉就潮水般退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揉了揉眉心,余光瞥见迟寒阶正站在几步之外,靠着巨石,闭着眼,脸色还是很难看。
这人似乎就没有脸色好看的时候。
“还好吗?”梁霁明走过去,声音放轻了些,“要不要先坐下歇会儿?”
迟寒阶没睁眼。
“睡了?我知道你没睡着。”梁霁明又说。
还是没有回应。
梁霁明叹了口气,干脆在他旁边的半截树根上坐下,仰头看着头顶被雾气遮得模模糊糊的树冠,天光稀稀散散落下来。
“方才,”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迟应乔在,我只能那样,让他觉得我对你有兴趣,至少他不会明面上和我过不去。”
迟寒阶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睁开。
“我不是在解释什么,”梁霁明又说,语气认真,“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道歉。”
沉默。
风吹过树梢,雾气流动,将远处的景物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灰影。
就在梁霁明以为迟寒阶不会开口时,那人忽然说话了。
“你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迟应乔为什么会在小钱山?”
梁霁明摇头:“他不是说巡查?”
“你信?”
梁霁明沉默了。
他当然不信。迟应乔那种人,心思比海深,怎么可能单独因为一句“神木之事”就亲自带人进山巡查。
他靠回树干上,仰头看着被雾气遮得严严实实的天,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迟应乔那张永远含笑的脸,一会儿是洞穴里那些蜷缩着的孩子,一会儿又是迟寒阶冷冰冰的眼神。
迟应乔出现在小钱山,一定有他的目的。
是什么?
梁霁明想得有些头疼。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转头看向迟寒阶:“不管他来干什么,先把孩子的事解决了再说。”
迟寒阶没说话,但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山洞中传来脚步声。
梁初沅的身影从雾气中浮现,身后跟着几个巡防司的修士,每人怀里都抱着一个孩子。
那些孩子大多衣衫褴褛,有的还在哭,有的则呆呆的,眼神空洞,像是被吓坏了。梁初沅怀里抱着最小的那个,约莫五六岁,正在他怀里抽抽噎噎地哭。
梁初沅走到梁霁明面前,面色凝重,“你说的那个戴面具的人不在。”
梁霁明皱眉:“跑了?”
“应该是提前察觉到了什么。”梁初沅扫了一眼周围的雾气,表情有些难看,“我们下去的时候,只有这些孩子被关在那里,应该刚走不久。”
“那家伙是被惊动了。”梁霁明想了想,“我们之前在外面,是不是被他发现了?”
梁初沅摇头:“不确定。但不管怎样,孩子找到了也好。先带他们回去,其他的事慢慢查。”
梁霁明点点头,目光从那些孩子脸上一个个扫过。
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有的身上还有伤,一看就知道吃了不少苦头。
梁霁明心里一紧,试探着问:“阿福?”
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从一个修士怀里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着梁霁明。
梁霁明心头一松。
“你奶奶让我来找你的,”他说,“她在家里等你呢。”
阿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奶奶……”他小声说,“奶奶还好吗?”
“好着呢,”梁霁明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就是很想你,回去好好陪陪她,别让她再担心了。”
阿福用力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
回程的路比来时好走许多。
雾气渐渐散去,阳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将山道照得亮堂堂的。孩子们被巡防司的修士们抱着背着,沿着山路往下走,偶尔有几个胆大的,偷偷探出头来往两边看,被山里的景色惊得一愣一愣的。
梁霁明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些孩子。
阿福被一个年轻修士背在背上,正小声跟那个修士说着什么,说到高兴处,还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他收回目光,心情说不出的好。
到了山脚下,几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梁初沅指挥着人将孩子们安置好,又派了两个人去城西通知阿福的奶奶。
“你先回府,”他对梁霁明说,“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小叔辛苦了。”梁霁明拱了拱手,收获梁初沅一个黑脸,从善如流地转身去找迟寒阶。
迟寒阶闭目靠在车厢里,整个人看着比在山里时精神了些,但依旧是一副不太好惹的样子。
梁霁明踏上马车,自然地坐到他身边。
“孩子们都找到了,”他说,“等会儿就送回去。”
迟寒阶“嗯”了一声,没睁眼。
梁霁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小白肯定高兴坏了,它一直在找阿福,还因为救阿福的奶奶受了伤。等阿福回去,它应该就能放心了。”
梁霁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这件事,总算有了个还算圆满的结局。
孩子们找到了,阿福也能回家了,小白也能安心。
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没解决,但至少,有一件不那么糟心的事了。
这次大概算否极泰来?梁霁明很轻地笑了一下。
迟寒阶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梁霁明愣是从里面读出一点看智障的意思。
梁霁明视若无睹:“今天谢谢你。”
迟寒阶侧目看他。
“什么?”
“谢你跟来啊,”梁霁明笑了笑,“虽然你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不然你一个伤还没好利索的人,跑小钱山来做什么?采蘑菇?”
迟寒阶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还有,”梁霁明又说,“方才在山上,我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故意要……那样,只是迟应乔在,我只能……”
“梁霁明。”迟寒阶打断他。
“嗯?”
“你能不能闭嘴?”
梁霁明眨了眨眼,果然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