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将她方才残存的念想也打散。原来并非单给自己的,只是人人都有的一份。她坐下来,半晌,冷笑着说,拿去分罢,省得留在这里碍眼。
侍女低头退下,她却仍看着桌上那一点油痕,想起赵清源说过的许多夸赞。那些话多半也不是真心,可至少在听见的时候,她曾真的觉得自己被看重。
如今这一切都落了空,她不肯只说自己看错了人,便只能将恨记得更牢。
东宫这边,林冬亦也听说了结果。
她没有因赵清源从前几次失礼便觉得痛快,只让问云把送来的处置抄件收好。顾舒玄回屋,见她还看着窗外,便问在想什么。
“想她最后问的那句话。”
顾舒玄已听顾寻萧说过,便在她身旁坐下:“大哥答得清楚,对她也好。”
“我知道。”
她转过头,“只是不明白,既已不肯,为什么还要给她那样的盼头。”
她问的并不是顾寻萧。
顾舒玄听懂了,静了片刻,道:“因为盼头能叫人去做原本不敢做的事。”
林冬亦低下眼。她想起阴美人初出冷宫时那份近乎急切的喜色,也想起小锦儿接旨时苍白的脸。宫里许多恩典,落在人肩上,未必都轻。
“你呢?”她忽然问。
“我什么?”
“从前赐婚,你有没有想过,会娶这样一个总给你添事的人?”
顾舒玄看她许久,忽然笑了。
“想过会多一个人盯着我喝药。”
“我正经问你。”
“我也正经答。”
他将她的手拉过来,指尖轻轻摩挲她手心一小道被针磨出的红印。
“别的没想全。如今倒觉得,早些知道你会这样管我,也不坏。”
林冬亦耳根热起来,仍不肯让他轻巧带过:“那是喜欢我管,还是喜欢有人管?”
顾舒玄眸中笑意渐深。
“太子妃今日非要问个明白?”
“不能问么?”
“能。”
他低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声音压得很轻,却没有一句含糊。
“喜欢你。”
林冬亦没料到他这回竟这样直白,方才逼问的气势一下散了,想退,手又被他握着。她索性不躲,抬头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便记着。”
顾舒玄微怔,随即把她拥近些。窗外风起,案上尚未收好的纸角轻轻翻动,屋里两人却都没有再伸手去按。
林冬亦把手放在他背上,掌下隔着衣料,有她熟悉的温度。听见帘外人走近,她也没有立刻松开,只往他怀里又靠了一点。
顾凌曦来时,正碰见顾盼昀从前殿出来。
她听说了四弟的事,难得没有先笑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说这一回像个能撑门户的人。顾盼昀原还想讨一句更好听的,听她接着问那盆花养死没有,立刻又不愿说话了。
“你们就不能多夸一会儿?”
顾凌曦笑着递给他一包糕:“夸在这里,拿去吃。”
他接得很快,嘴上仍嫌少。她也不计较,转身去找林冬亦,说漓州的回信还未到,先带了些叔父喜欢的京中物样,请嫂嫂一同看看。
日子尚在一件件往前走,不会因某个人的盼望落空便停下。
千芳阁里,阴美人也听见了赵清源的消息。
秀桃替她理衣裳,说外头都在议御前口头的话最信不得,她手下一顿,抬眼看过去。
“这种话,也敢乱说。”
秀桃忙跪下。阴美人让她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把那件衣裳折好。
桌边摆着毛轻竹送来的点心,已经吃了几块。她伸手想拿,门外却有内侍来传,说下一回核问的日子定了,叫她预备,不得擅自出宫室。
她缓缓收回手,依礼接话,脸上看不出异样。
小锦儿晚些来,见她仍坐在窗边,便问是不是累了。阴美人笑笑,让她把那盒糕拿去一半,说自己吃不完。
妹妹拆纸时,她望着那双还带琴茧的手,忽然道:“如今宫里有些事,你别往前凑。”
小锦儿点头,只当姐姐又在替她担忧。
赵家却已在忙着收拾另一个人的东西。
越阳县主的门额须撤,往来礼遇须停。赵清源原先住的那处宅院,是为她在京中出入便宜才拨下的,如今家里人商量,不宜再让她留着,过几日便要送去别处闭门。
侍女一件件收她的衣裳,许多鲜亮颜色都没再放进常用箱里。赵清源坐着,看那支曾压得额角疼的簪子被取下,放进需要交还的匣中,忽然想不起自己当时为何那么喜欢。
赵贵嫔遣人送来一份银钱与两件衣裳,没有另附劝慰,只嘱路上莫再逞强,身子要紧。赵清源望着东西,起初叫退回去,话到嘴边,又看见替自己收拾的侍女正在缝一只松开的扣。
那件衣裳以后总要穿,她不可能因恨谁,便从此不冷不饿。
她让人放下,自己却转过身去,不肯叫来人看见脸。
屋外已经换了守门的人。原先进出都要笑着唤县主,如今只隔门报一声姓名,声音仍恭敬,却少了从前那种生怕她不高兴的谨慎。她听见这点变化,心里像被细细剜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曾把许多这样的畏惧,当成别人真心待她好。
侍女问那些未送出的礼单还要不要,她说烧了。人刚拿到火盆边,她又出声叫住,命都交给家里清点,别在这时候再叫人说自己藏了什么。
她终于懂得有些东西不能一烧了之,可已经没有人因此夸她明白。
她没有再求见晋王。
而这条搬离的消息,傍晚便到了林巧儿耳中。
她正在喝已经温过两回的汤,听完,把勺子轻轻放下。
“送到哪里?”
来人答尚未定,也许城外,也许赵家一处偏院,总之不会再像从前,出门有人前呼后拥。
林巧儿望着碗里映出的一点灯火,唇角慢慢弯了。
“原来她也有今日。”
过了一会儿,她叫人近前,问得十分仔细。
“哪一日动身,走哪一道门,身边还跟着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