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后面的时间阿兹拉尔已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应付过去的。

撒旦和他过于亲密，他连独自思考、梳理思绪的时间都很难拥有。鉴于撒旦的敏锐程度，甚至连打开系统弹窗都具有一定风险。

只有等到晚上夜深人静时——阿兹拉尔以“可能感冒了”为借口从撒旦充满馨香的床上逃下来，成功实现单人睡觉自由。他才仰面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雕饰和枝形灯，呼出一口气，调出了系统查询页面。

…很好，亮粉色的进度条从14%变成了16%。

阿兹拉尔眼前一黑。

今天下午他和撒旦做了什么吗？

没有。

他只是和往常一样，单纯地陪小王子骑马、练枪、小憩和等待珠宝商上门送新季度的珠宝而已。

已经到了即使他不做什么恋爱线的好感也会自然增长的程度了吗？

如果说对现状毫无预料，就是在说谎。

两人朝夕相处时的动作、眼神、言语，其中所蕴含的情感，是无法完全隐藏的，正如人无法隐藏一个喷嚏。

阿兹拉尔在此之前或多或少感受到了撒旦·兰德对他的特别关照，但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他俩之前可是关系最好的挚友！！

谁都没告诉过他友情和爱情某些时候也能相互转化，况且，撒旦应该是个绝对的异性恋——这是整个世界诞生的基础之一，是最底层的设定之一，这点怎么也不会变……

阿兹拉尔突然卡住了。

等等，好像不对。

如果说主角真的违背了最基础的设定，按照逻辑整个世界都会因为失序而崩塌。但现在男二已经惊世骇俗地和他单方面甜甜蜜蜜了，世界却还好好的，这是不是意味着：

其实和挚友搞.男.同也是符合撒旦·兰德设定的一种选择？

再顺势仔细一想，阿兹拉尔开始汗流浃背了：

刚开始系统告知任务失败，是因为“感情线无法推进，世界一直在某段时间内重启”，那似乎在暗示，其实从童年故事开启的时候，撒旦的感情线绑定对象，就是阿兹拉尔·格林？

不，不是阿兹拉尔·格林，是由他所操控的“阿兹拉尔·格林”。

他感到背后冷汗涔涔，丝质睡衣黏在皮肤上。

系统所说的教训还在不断提示着他做错事的后果。

扪心自问，阿兹拉尔虽然对撒旦·兰德挺有好感，但绝对没有到为他放弃现实中的一切，留在这里的地步。

更何况，由于初次任务完成后的精神体疗愈，他对他们童年时的交情已经没有任何情感痕迹遗留，只有对事情的模糊印象。

他内心深处，始终都客观地保持着一个旁观者的视角。

即使撒旦真的对他很好，至少目前的他是不会为了撒旦而上头的。

阿兹拉尔莫名心虚地想：或许吧。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出于阿兹拉尔自己都觉得有些羞愧的高高在上的怜悯，他决定先尝试第一种：与撒旦保持纯洁的友谊关系，继续为美满爱情结局而奋斗。

这样，至少撒旦·兰德不会因为违背剧情线而再次受到更大的反噬。

阿兹拉尔疲惫地闭上眼睛，痛苦地试图说服自己：这是更温情的选择，是比第二条路更适合撒旦的选择。

这就像一场棋局，他是幕后真正的操盘手，千丝万缕都汇集于他指尖，静心等待他按照既定的路途安排角色们走向命运。

至于棋子本人的意愿，他可以不去倾听。

即使它的忧伤和愤怒会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畔响起。

—

最近格洛斯特公爵府的佣人们都战战兢兢，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氛围不知何时开始盘旋在宅邸上空，如七月的天气般燠热危殆，令人感到烦躁又压抑。

“王子殿下又和格林少爷吵架了吗？”几个女仆正在大厅幕布后的杂物房中，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哦不是吧，他们才和好没几个星期呢。”其中一个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按照殿下骄纵的脾气，我倒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但他这次也还是没把格林少爷赶走——这可真是差别对待，是不是？你们还记不记得他之前是怎么对待摩根家的小儿子的？”

另一个始终安静不语、低头做针线活的女仆开口：“他们看着不像是吵架的样子，也不像是冷战。不过殿下看起来确实不怎么开心就是了，或许是天气原因？”

“哈，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在格林少爷没搬来做客之前，殿下是多么喜怒无常的一个人了！”

“故态复萌？”最先开口的女仆接嘴，“可别，我一点儿也不想回到原来那种担惊受怕的生活，能不能请格林少爷多留心些殿下的状况，你们说这能起到效果吗？”

“我倒是觉得，他们确实有些不对劲，一些男人们之间隐秘又复杂的关系，要么是因为女人，要么是因为另一个男性友人，要么就是……你们懂得。”

“懂什么？我只会和我姐姐们吵架，她们也压根看不起我——”

幕帘被“唰”地拉开。王子殿下的贴身女仆玛丽走了进来，冷着脸：“有嚼主人舌根的时间不如把活先干完，回头告诉梅恩太太小心把你们辞退回去！”

她停顿了一下，满意地望着噤若寒蝉的姑娘们：“好啦，谁知道殿下打猎时常用的那副羚羊皮手套在哪儿？”

—

餐桌边，一只莹白的手忽然伸到阿兹拉尔面前，手心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