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完成后,由歆几乎是爬回的监控车。
她抱着宁溪,身体冷得像冰,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化妆品和伤口渗出的血,无声地流了很久,把宁溪的肩膀哭湿了一大片。
“溪姐好疼”她那时呜咽得像只受伤的小狗。
宁溪的心疼得像被碾碎了一般。
她小心翼翼地给她处理伤口,想要拍打她的背脊以示安慰,却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手悬在半空不敢抚下。
那时,她们的车其实已停在罗逸庆功宴会场的附近。
打开车窗都能听到宴会厅内传来的欢呼、音乐和人声交流的细语。
“溪姐,”由歆忽然抬起满是泪痕和伤痕的脸,声音沙哑,“扶我去对面屋顶,我就想远远看一眼。”
宁溪拗不过她,背着她,利用钩索悄无声息地潜到了庆功宴对面的屋顶檐角。
雨滴在她脸颊上划过,混着血液,无情地滑落至屋顶。
由歆尝试着点燃一只烟,刚点燃,就被雨无情地浇灭,她无奈地笑了笑。
宁溪脱下外套给由歆挡住雨,侧脸望着由歆。
她隔着雨幕和窗帘,沉默地望着对面灯火辉煌,人头攒动的宴会厅,其实也根本看不清什么。
她就这么呆呆地看了好久,当看到一个举着奖杯,做出胜利姿态的人影从窗户中轻快地走过时,由歆呢喃道,“真好看。”
“走吧,溪姐。任务完成了。”她脸上拂过一抹不被察觉的喜悦,虚弱地搂住宁溪的腰,借着宁溪的身体支撑住自己有些发软的双脚。
那一刻,宁溪看着她孤独脆弱的侧影和强装平静的语气,内心涌起无限的爱怜与疼惜。
她守护了这么多年的女孩,聪明、强大,却也孤独、遍体鳞伤。
她多么希望由歆能被人温柔以待,而不是一次次被当作最锋利的武器,用完即弃。
如今,历史仿佛在重演。
她再次隔着望远镜,看着由歆被折磨。
耳机里传来由歆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不记得”,宁溪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压制着自己剧烈的心跳,颤抖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入由歆耳中的隐形耳麦:“黑寡妇,情况危急,是否需要干预?我已锁定目标,可用麻醉弹。”
宁溪的声音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药物带来的混沌。
五年前,戛纳那夜的不堪回忆也随之而至:胖夫人掌诓的肿胀感、皮鞭抽在背上皮肤撕裂的疼痛、寒雨刮在脸颊上的冰冷,以及罗逸雀跃地从窗帘后跑过的剪影......
记忆的碎片中的感触,与此刻自己身陷审讯的耻辱感,和注射药剂的恐惧感,诡异地叠加在一起,融合成一种强劲地催吐感,胃里一阵翻涌。
还好自己意识清醒,特工训出的本能,帮助她压住了所有应激的生理反应。
随即,她被捆在椅背的手,极其轻微地向宁溪打了一个“勿动”的暗号。
不能伤害罗逸,她并不想伤害自己。
她只是因为想要追寻心底的答案,有些偏执、有些绝望、有些失去理智罢了。
望着罗逸猩红的眼睛,由歆突然改变了原定的策略。
罗逸并不愿意接受自己不是艾馨的这个答案,她似乎固执地认定,自己就是艾馨,不愿意承认一定是有什么隐情。
看来要押宝在自己这具看似她初恋的躯体上,用情感来做一场豪赌,赌注就是罗逸对艾馨赤诚地爱恋。
由歆深吸一口气,放松一些吐真剂对自己意识的控制,努力抬起头,泪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眼神里释放出破碎的迷离感,让自己看上去格外楚楚可怜,惹人怜爱。
“罗逸.....”她沙哑的嗓音夹着颤抖,带着哽咽,透着虔诚,语气软软糯糯的,极力呼唤着眼前的人。
“对不起,我真的记不起来自己是不是艾馨......十五年前我经历了一场严重的事故,彻底失忆,我现在的身份都是组织为我编织的故事......”
“我知道一切都是假的,我记不起来自己是谁,从何而来,亲人有谁.....”
胸口有些闷闷地,她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几乎是央求着看着罗逸,好像她就是自己生命中唯一能求助的浮木。
“可是你知道吗?见到你第一眼,我的这里.......”被束缚的她艰难地将身体向前倾了倾,肩头向心口压了压,“它好痛.......很奇怪,像是空了一块,遇见你又好像瞬间被东西填满,涨涨的,暖暖的......”
“它嘶吼着,牵扯着我去靠近你,抱紧你,甚至想我去拥吻你。”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透着对自己这种陌生欲望的困惑和羞耻感。
“你仿佛是我灵魂深处弄丢了很久很久的一块拼图,找到你才能使我完整.......我的本能牵引着我去找寻你。”她双眼饱含热泪,朦胧的眼神充满祈求与依赖,看进罗逸的心里,“帮帮我罗逸,好不好......”
“可惜,我真的想不起来,这些感触是艾馨留下的记忆残片,还是我身体本能对你的悸动......”
“我承认接近你是组织让我监视你,他们说你与蜘蛛组织有关。但在我看来,你是才华横溢的影后,成功的商人,更是执着到让人心疼的傻子,我分不清好坏,看不清真相我很混乱。“
她的眼泪流得更加凶,不再是纯粹的生理反应,更夹杂了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真实的委屈与迷茫。
“你能不能别再用这些东西逼我了?没有用,他们都试过,没有用!”由歆的声音突然陷入绝望,变得细微无力,仿佛跌入了某种恐惧中彷徨无法自拔。
“如果你觉得我是她,那你帮我,帮我找回那些记忆,好不好?”
“我们一起,一起弄清楚我是谁,或者你爱的人去了哪里?”
“就像就像一起完成那部《清樾》一样,我们一起找到答案,行吗?”
这番话,七分是由歆精心设计的以退为进,三分是连由歆自己都无法厘清,发自灵魂深处的哀鸣与渴望。
在吐真剂和此刻脆弱氛围的催化下,显得无比真挚,对罗逸具有摧毁性的贯穿力。
罗逸被由歆的攻势彻底攻陷,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瞳孔放大,双眼瞪大,由歆通红的眼眶尽收眼底,她语音里的哽咽、哀求的话语,还有那句“爱你是我唯一的本能”,像一颗颗子弹,精准地击穿她坚硬的防御。
她是多么的残忍,这样逼迫一个失去所有记忆的人,强迫她去回忆,如果她真的是艾馨,她得多痛苦。
如果她只是由歆,那自己在干什么?自己是变态吗?虐待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心理的防线被由歆彻底击溃,坚固的意识河堤瞬间土崩瓦解。
心疼、愧疚、绝望,以及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和占有欲,瞬间淹没了她。
罗逸疾步上前,几乎是小跑到由歆的身前,猛地俯下身,跨坐在她身前,双手捧住她的脸,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再是带着审视和探究,而是充满了复杂而炽烈的情感,十五年的等待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两人唇齿发麻。
寻觅的痛苦混着失而复得的战栗,让她几乎疯狂地想要把由歆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远,永远不要分离。
由歆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放纵本能地去回应罗逸的疯狂。
她不再掩饰,灵活地解开被缚住的手腕,挣脱的瞬间,便急不可耐地抱住了罗逸的腰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渴望着,想要牢牢抓住混沌里唯一的光。
你能清晰地感觉到罗逸颈侧蝴蝶胎记的温度,唇瓣蹭过时,罗逸的身体猛地一颤,呼吸瞬间急促。
由歆的指尖,本能的滑向罗逸的后腰,在她腰间骨头纹身上,轻轻地打了个圈,这个动作像一道电波刺激着由歆的脑神经,如此熟悉。
“小奶狗要吃掉小骨头了哦!”一句不受控的爱语脱口而出。
她的爱抚如此熟悉,这句昵语如此深刻,刺激着罗逸吻地更加凶猛,呢喃声中夹着哭腔,在唇齿间散开,“艾馨,不要离开我。”
月光从窗帘缝隙中照进来,落在两人交缠的手指上。
由歆无名指的疤痕划过罗逸的掌心,五指穿过她的五指,紧紧相扣。
罗逸的手攀上由歆的后背,指甲轻轻抠进她的后背,又特意放轻了力度,她怕触痛那些旧时的伤痕,破坏了此刻的浪漫气氛。
由歆的吻,从唇边滑至罗逸的颈侧,留恋在那枚红色的胎记上,带着虔诚的珍视,微微颤抖,那种顶礼膜拜的珍惜,来自于她内心的本能。
房间里的空气,被两人瞬间点燃,温度不断升高,《青樾》的旋律还在低声吟唱着,那些代表着爱与回忆的信物,静静散落在地毯上,成了这场失控的注脚,聆听着两人起伏的喘息声。
由歆脑海中理智的警铃闪烁,提醒她应该警惕,要记住自己的任务,可身体的本能占据了主导,不允许她有分毫的走神。
她想得到这个女人,想在她怀里沉沦,想从她身上寻得自己丢失的过去。
罗逸也忘了猜疑,将愤怒抛掷脑后,不再去焦急的追问她是谁,只想紧紧抱住眼前这个人,用体温的真实感,去补全自己心头十五年的空缺。
热成像仪里,两个紧密交叠的身影,温度骤然升高,红色的轮廓几乎融为一体。
之前审讯的紧张压迫感,被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炽热所取代。
宁溪猛地移开望远镜,取下耳麦,背过身,靠在冰冷的车身上,缓缓地滑坐在地上,泪水不知何时浸湿了眼眶,手握着望远镜止不住地颤抖着。
不用去细细分辨耳机里的声音,单是刚刚热成像里那种氛围和姿态的变化就已说明了一切。
由歆手腕的束缚没了,两人的拥抱紧得像要嵌进彼此身体里,连月光都在为她们烘托氛围,镀上私密的光晕。
宁溪死死咬住嘴唇,眼泪无声地疯狂滚落。
为由歆成功化解危机而松了口气,也为那两人之间即使充满阴谋算计却依然能猛烈燃烧的情感而震撼。
但更多的是一种撕心裂肺的酸楚和孤独。
守护了这么多年、连受伤都只敢躲在她怀里默声哭泣的女孩,终究还是在另一个人怀里,才能激发出如此炽热忘我的反应。
宁溪哭了很久,为自己无望的暗恋,也为由歆不可知的未来。
最终,她狠狠擦干眼泪,重新拿起设备,目光变得坚定。
无论如何,她要守护由歆,直到真相大白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