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奈感到愤怒,但这种愤怒与眼前的战斗无关。因为虽然现任宇智波族长备受赞誉,但这并不是他能发挥最佳能力的地方。他渴望使用光滑的木弓,渴望战场边缘那片混乱交错的地带,在那里他可以利用自己较小的身材和敏捷的身手一个接一个地解决敌人。他知道,当他们完成手头的任务后,斑也会愤怒,会怒气冲冲地走来走去,咆哮着发誓说他自己也能做得更好。他现在已经成长了,足够强大,家族很快就不得不听从他的指挥了。
直到他看到一闪而过的白发,在烟雾缭绕的战场中异常扎眼,泉奈才开始觉得,也许这里才是他真正应该待的地方。
如果说生活是一门关于关系的修行,那么他不得不承认,不知怎的,这些年来,千手扉间在自己心中重要性仅次于斑。这主要是因为,在泉奈看来,他是千手一族中唯一真正费心去看清表象之下、然后决定如何处理的人。而扉间似乎也对他持有同样的看法。因此,从那个他们相互冷眼相对的寒冷早晨至今,这些年里,他们不可避免地一次又一次发生冲突。
第一次在开阔战场上相遇时,是泉奈从背后射中了扉间;当泉奈袭击战场上的千手医疗忍者时,是扉间前来防卫;派往前线侦察地形的任务,也总是同时落到扉间和泉奈头上;另一个寒冷的早晨,他们在战斗结束后的战场上达成了一种奇特的休战,既带着防备,又难以置信地欣喜于找到了另一个会思考的人。
现在,扉间猛地将他猛撞向墙壁,刀抵着他的喉咙,在他耳边咆哮着让他“关掉它们”。泉奈照做了,既是出于震惊和疲惫,也是出于对他命令的服从。然后,他开始疑惑自己为什么还没死。他们藏在一处乱石堆的缝隙中,没人会看见。
“听我说,听我说,”他从未见过扉间如此失态,一贯的镇定和疏离荡然无存,眼神明亮,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关于你们的那双眼睛,我发现了一些事……”
扉间继续说着,泉奈感觉自己正往石头里缩。他依旧用凶狠、嘶哑的声音,详细描述了一次又一次的测试,以及三年来的仔细观察和研究。当谈到悲伤、创伤以及那种会导致疯狂的力量时,依旧是那副语调;他既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松开手,冷酷地详细告诉泉奈,如果继续使用万花筒,最终结果会是什么。
“……我发誓,如果再让我看到你用那双眼睛,我一定杀了你,一定。”
泉奈不怀疑扉间是认真的。他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终于开口说道:“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扉间厉声说道,“你是你们那该死的家族里唯一一个真正肯动脑思考的人,我不会让你因为该死的宇智波崇拜情感上的疯狂就失去理智。”
“你真是太高尚了,”语气中带着怨恨和不屑,试图掩饰内心混乱的思绪,扉间的说法与他多年来关于自己家族观察的所有细节不谋而合,“也许那些说你是武士之子的传闻都是真的。”
看到扉间脸上流露出的真相,他感到一丝淡淡的胜利感,因为他自己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现在,更让他沉浸的,是言语之外的种种细节:喉咙上那点微痛,说明扉间的刀已经划破了皮肤;背后粗糙的石头;千手脸上愤怒与恐惧的神情;以及某个先前的对手是如何撕碎了扉间半边胸甲和一条手臂上的护具。
他能尝到空气中汗水、血液与硝烟混合的恶臭;扉间贴得如此之近,以至于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庞。随即,泉奈利用对手分身的瞬间猛然扭转身体,用护臂隔开了刀,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声。扉间以闪电般的速度反击,泉奈不用看就知道他另一只手已握住了刀;他俯身贴近,击飞了扉间手中的利刃,却没能将其放倒。紧接着,扉间的手臂如蛇一般缠上他的脖子并猛然收紧,当他们回到各自熟悉的状态时,这种感觉既痛苦又野蛮,令人喘不过气。他们是优秀的对手,是一对在多年交锋中早已摸清对方套路的宿敌。
泉奈奋力挣扎着,血液在血管里疯狂涌动,这挣扎既针对扉间的手臂,也对抗着那股想要再次开启写轮眼的冲动。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刚才过于明显暴露出的脆弱,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但他记得扉间眼中的神情,心想也许这就是爱,于是他偏过头,一口咬了下去。
扉间发出一声闷哼,猛地抽回了手臂。这就够了,足够让泉奈抽身,捡起他的刀,一头扎回主战场,任杀红了眼的忍者们将他们冲散。
他喘着粗气,筋疲力尽,收回分散的注意力,又花了一会儿才在战场上找到斑。战局已经逆转,他的哥哥站在最前线,一步步逼退千手柱间。
泉奈跟了上去。
“我父亲认为你今天表现得很好。”
泉奈低头整理着一个袋子里的东西,嘴角露出一丝的苦笑:“我不知道这个。上次他跟我说话时,还说我隐匿的功夫连六岁小孩都不如。”
志村久远跪在他身边的草地上,泉奈抬头瞥了他一眼,看到了另一个男孩认真严肃的表情。虽然成长环境大相径庭,久远似乎是一个不错的朋友,但有时泉奈觉得他生来就缺乏幽默感,或者更可能的是,他那作为现任族长的父亲已经把这种特质从他身上磨掉了。泉奈来到伊贺后,就没见过修露出过一丝笑容。
“那是昨天的事了,”久远说,“今天,他什么也没说,这就意味着他认为你做得很好。”
虽然泉奈的父亲早已离世,但他们两人都是族长的孩子。久远经常向泉奈问起那些接受了仙人血脉的忍者家族的事,泉奈很少告诉他关于宇智波的事,更多地谈论他这些年来看到或听到的其他氏族的故事。他带着一种平静的兴趣观察久远如何反应,不过为了他们日益增长的友谊,泉奈将这种兴趣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久远试图将他对外族文化的感兴趣定义成他的父亲会认可的东西,最终似乎决定将其简单地视为另一种收集情报的手段,或许将来某天能派上用场。
“我父亲,”泉奈轻描淡写地说,“如果他认为我做得好,会直接说出来。”但这不是伊贺的作风;他将那些一想起父亲就蠢蠢欲动的情感关进心底的密室,转而专注于当下。这里几乎没有情感或强烈感受的表达,即使是在至亲之间也是如此。
这让泉奈想念自己家族那过度的情感与突发性的痛苦,哪怕是其中更为阴暗扭曲的部分。虽然身在其中时他常常觉得那很烦人。他又想起了斑,这也是他那情绪激动、直率的哥哥无法接受伊贺提供的东西的又一个原因。
不出所料,久远忽略了泉奈说话的语气,正想着自己的事。“他们很不一样,”他说,“不过,我听我父亲说过,宇智波宗一是少数几个——”他停顿了一下,泉奈想他是在找一个比他父亲修的原话更礼貌的措辞,“——他尊重的忍术使用者之一。虽然不太可能,他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在战斗中与他正面交锋。”
“真的吗?”泉奈不由自主地感到惊讶。这似乎不像修的作风,他不止一次严厉地教导泉奈,战斗技巧与其他事物相比并不那么重要。
久远点了点头:“他告诉我,他曾经有过一次机会。当时他效力的大名为了报仇,突袭了宇智波家族的一个据点,就在火之国东部得山区。但一部分守军不知道怎么逃掉了,他最终没能和宗一交手。”
泉奈清点苦无的手停住了,一瞬间,他仿佛又听见了头顶的脚步声,又听见母亲讲述他出生与濒死经历的声音。
他想,这是对关系的研究。将一个个灵魂、一个个家族捆绑在一起,随着岁月的流逝交织在一起,直到它们断裂或融为一体。这不过是又一佐证,没什么值得激动的,但有一瞬间,泉奈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竭力想要理解时间是如何编织、如何将他带到这一事情面前。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平静地说:“谢谢您告诉我,我之前并不知道。”
斑紧紧抱着他,而家族其他人则保持着距离;泉奈对所有人和气地微笑,低着头,眼神幽深。多亏了斑和他如今掌握的权力,没有人说出“叛徒”“逃兵”这类字眼。但是根据古老的传统,任何宇智波的长者都有权对年轻人进行说教,尤其是在这位年轻人刚回来的弟弟这件事上。在许多日子里,当他们私下相处时,斑说他经常被那些人气得头疼。
泉奈闭上眼睛,听着斑说话,然后在他认为合适的地方点头或摇头。等斑抱怨完毕,他会坐下来认真交谈,那时泉奈就可以提出自己的想法了。
他心里隐约好奇,扉间现在在哪里。泉奈回来后,他们还没有见过面,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战场外,很可能千手还不知道这件事。
泉奈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对扉间给宇智波带来的威胁有了更清醒的认识,对方竟能挖掘出连骄傲而蒙昧的宇智波自身都未曾留意、甚至拒绝相信的关于他们血继限界的情报,哪怕是泉奈也拒绝相信这一点。泉奈确信,以扉间的能力,过去这两年他绝不会懈怠。
他想起了背后粗糙的石壁,扉间急促的呼吸,以及那句“如果再让我看到你用那双眼睛,我一定杀了你,一定。”随后,他冷静而理性地思考敌人之间该是怎样的,扉间已经跳出了常规模式,无论他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这让他在泉奈眼中变得更加危险。
他又想到过去一个月里斑多次提及柱间名字,这次数足以让他警觉起来。他不指望哥哥能完全保持理性,尤其是在万花筒开眼之后,而且他怀疑斑是否有能力为自己设立限制。
“哥哥,”他突然开口,抱怨声正逐渐减小的斑停了下来,看向他。
“怎么了?”
泉奈斟酌着措辞,如同七年前那样,就像他七年前那样,当时他们的生命就在眼前,他们的家族整齐地排列在对立的阵营中。
他们很危险,因为他们有能力看清我们的本质;我们喜欢称之为弱点的那些,正是他们的力量所在,所以你该警惕他们;爱对我们一族而言一直是件危险的事,我有种感觉,不知为何,一切都会走向失控。
斑不会接受这些,他需要的是简单、直接、绝对的东西。如果他不会为自己设限,那么泉奈就替他来设。
于是,泉奈犹豫片刻,然后直视哥哥的眼睛:“不要相信千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