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逐渐自客栈顶层升起，天际浮云越来越近之时，一阵微风拂起看台边男子的衣袖，额间碎发时不时遮住眉心那一点金紫砂花钿，他垂眸，望着底下的栖梧城城池，其中有一处街区，冒着弥散不止的黑雾。

身后传来大大咧咧的脚步声，是顾铭，他顺着阿殊的视线，也看到了黑雾，直接说道：“哟，你是不是放不下那地方啊？”

阿殊沉默几秒，回答：“我在想，神界中境，城池数不胜数，鬼界的人为什么会选择平平无奇的栖梧城？”

顾铭捏着下巴，突然张大了嘴：“……啊？难道不是你先猜到的吗？他们跟着咱们来的。”

“未必。”阿殊指尖细细摩挲着栏杆，一字一句分析道，“我们的收尾做得很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坠青崖位于东境，距离栖梧城很远，对于鬼兵鬼将而言，神界条件不比鬼界，他们若是一路跟来，冥力不足以支持这么长距离的追索，更不可能在栖梧城人群密集的城区制造如此大的动静。”

顾铭：“……嘶。按照阿殊你的意思，鬼界的人出现在栖梧城，还有另外的目的？”

阿殊：“嗯。”

思考了会，顾铭又把自己绕进去了，挠着头：“那你当初为什么会猜栖梧城？”

阿殊沉默了。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云舟底下的一抹浓绿，那是一棵梧桐树，栖梧城随处可见的树木。

他的声音轻轻响起，散在风里：“有些猜测，跟臆想没什么差别，就当它是我的臆想吧。”

顾铭感觉阿殊的话别有深意，便识趣地没再往下提，他撑着栏杆向下看风景，不经意瞥到某处。

阿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突然听到顾铭叫他：“阿殊！黑雾……我又看到一处黑雾了。”

阿殊：“……你说什么？”

顾铭指了指栖梧城城郊，那里无人管辖，密布着野生森林，而顾铭指的地方是一处巨大的山体，此刻正不断地向外散发黑雾，整座山体都沉浸在一片寂暗之下，即便他们的云舟已经驶入云端，那整整漆黑的一块区域，仍然醒目不已。

顾铭这时突然来了脑子：“要我说，这块地倒更像你所说的那样，鬼界人在那里谋划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阿殊没有说话，他紧紧盯着视野中那块黑暗，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下沉，族人评价他总是多愁善感，只要发现一丝不对劲，便会无限地构想恶意，因此常常郁结于心。

但这里是栖梧城，栖梧城，只是神界平平无奇的小城池。

阿殊无声扬起唇，笑意凉薄，可能除了他……再没有谁会把惊动整个九霄境的事联想到那里了吧。

从前次次联想，他都不曾犹豫，那这回……再去一趟，也没什么的。反正见不到，了却一下念想也是好的。

没过多久，阿殊的声音重新响起：“将云舟降下去吧。”

……

镜子巨大的吸力使云灼根本无法控制步伐，她的腰被迫屈了下来，摁着膝盖，挣扎着抬起眼。

少年已经没了影。

满室乌悬错乱，迷糊双眼，然而云灼脊背上尚未消退的冰凉剑意，警醒着她，少年真切存在过，并且结结实实阴了她一把。

云灼深深吸了口气：！！

她这下算是明白了，少年在他们准备攻击黑球前，要求她解下储物袋，是担心储物袋的储灵符会坏他好事吧！接着将随身剑给她，自己却用另一把剑，想必那剑就是少年滴血认过的本命剑，他也是故意的，云灼咬牙切齿地想，是担心她意识到阴谋之后会反抗吧！

云灼七窍生烟，这步步为营的阴险风格，倒是真让她想起某位故人了！

背后的镜子碎片不知何时将黑雾笼罩成一处漩涡，吸力强势无比，使她根本没有时间发泄怒火，云灼再次深吸口气，平静平静平静，目光迅速看过四周，最终定格在她遗落的三个储物袋上。

储灵符……

云灼顿时有了主意。她调整重心，奋力往储物袋的方向跳跃，然而，这具身体实在太瘦弱，体重在越来越迅猛的漩涡面前，还是过于轻盈了……

于是，云灼扑得差点脸朝地，脑袋撞上细胳膊，耳廓嗡嗡地响。她灰头土脸地抬眼，全力伸长手臂，与储物袋还差两个手掌的距离。

“……”

云灼手掌颤抖，拼尽所有力气向前挪动，每靠近一寸，她的眼神便亮几分。

不知到底过了多久，云灼的指尖终于碰到储物袋，她往下重重一扯，醒目的海薄荷气息立刻涌了出来，与萦绕在周身憋闷的黑雾相比，这味道真是……

真是……挺好闻的。

脊背之上，那道狠厉剑意给予身躯的浓重疲惫，在她闻到这气息的那一刻，似乎都变得渺小许多，轻盈许多。

云灼突然间又有了力气，五指紧紧揪住储物袋的细绳，往自己的方向一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