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太地狱了,几个中年男人在那里高谈阔论,对公司下一年的规划更是一通豪言壮志,海口夸得不知天高地厚,江霓曳坐在那里听得一个脑袋两个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所在的公司是世界100强,也许几位领导就是这样认为的——世界100强是野榜,他们公司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诚然,这家公司实力确实强劲,是大学时期她的梦中情司,但人在没得到前总是会为这样事物赋魅,人只有得到了才会知道原来天下乌鸦一般黑。
也没人在意她,江霓曳就偷偷把手机挪到了桌底,一逛朋友圈,又刷到了袁繁谨的精修图。
领导的话开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其实有句话她想说很久了
——袁繁谨的P图技术真的很差。
点开他的朋友圈,里头全是他的自拍照,偶尔也有他拍照,合理怀疑是他强迫经纪人拍的,不同的妆造不同的棚,奇迹暖暖都没他那么会变。
“小江啊。”耳边隐隐听见有人喊她。
江霓曳抬了个头,才见主管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头踱步了过来,举着个高脚酒杯,拍拍她的肩,笑:“给各位老总做个介绍。这是我们部门一组的组长,江霓曳,别看年纪轻,工作能力没得说,事都交给她,放心得很。来,小江,给各位领导倒个酒,都是你的贵人,敬一杯。”
她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脸一抬,重新挂上公式化的笑,嘴上说着“是是是”,又来了串祝福语。忍着敬完酒,主管又拍她,扬声道:“年轻人不要老是坐这玩手机,跟各位老总多交流交流,工作上取取经,才能更好地进步。你说是吧,小江?”
老登,阴阳谁呢?江霓曳刚要开口,却见主管比了个手势,举起振动着的手机接了个电话:“喂?哎哎……好。那个……”
她看见主管的眼神又转过来,直觉不好,果然,下一秒,主管指向她:“小江,陈燕说她那边数据出了点问题,你过去看看,帮她处理一下。”
“主管,待会儿就要领奖了。”江霓曳提醒。而且陈燕是另一个组的组长。
“没事,还有会儿呢。相信你的能力,处理一下很快的。来,快快,跑起来。”主管大手一挥,生怕她又打岔似的,立马续上方才老总正聊着的话题,把她丢一旁去了。
江霓曳硬生生被气笑。
她深呼出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跟陈燕通了个电话,先了解了下情况,踩着高跟鞋快步过去,极速处理完这个事,回头一看,主管已经坐在她的位置上同人说说笑笑了,一见着她,立马又给她按上了其他事。
一晚上忙来忙去,另一名同事也同样遭了殃,忿忿不平:“要我说,他就是看你能力强,上次拿下了盛得的竞标项目,这次又拿了奖,所以故意针对你。无语死了,那么老人了也不害臊。哎,你知道不?”她看看周围,压低了音量,道:“原来你这个位置坐着的……那位,怎么被降去的分公司?就是他干的。”
这事江霓曳多多少少听到过点。
这位主管跟高层有点关系,三年前空降来的,把原主管硬生生挤了下去。原组长跟原主管关系好,便看他不顺眼,他也看原组长不顺眼,便跑去跟原组长的“兄弟”喝酒套话,酒过三巡,一些不该说的也“不慎”抖出来了。主管便揪着原组长这个几年前犯下的小错误,借着和高层的关系故意闹大了,把人调去了分公司。
主管固然坏,原组长也不见得是好人。江霓曳实习期那会儿,对方没少压榨她,错全是她“犯”的,功劳全是他“辛苦做出”的。
江霓曳心情不爽,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也不能真的现在就同人闹得不愉快,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于是她低声道:“行了,少说两句吧,小心隔墙有耳。”
同事会意:“对对,被人听见了还以为咱们站队呢。”
她一边忙活一边嘀咕:“现在公司上头的形势可不明朗哦……”
一旁的江霓曳没再吭声,长长的头发被挽在耳后,又掉下来,轻而易举就能遮住她所有表情。
江霓曳主动提出同主管换了位置,总算轻松不少。后面领完奖,又寻了个借口早点离场。
踏出酒店之际,江霓曳回头望了眼身后的富丽堂皇,紧捏着手机——手机壳背面放着张名片。
她若有所思。
主管这么急着巴结其他领导,看来他靠着的那位早已是一团败絮,说不准就快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入了夜,江对岸的灯火明亮,高架架起的拱形大桥像一道落在江面的彩虹,闪着湛蓝的霓虹灯光,风将桥上的车鸣声以及湿润的空气捎过来。手机导航显示这离地铁站还有一公里路要走,江霓曳迎着晚风,在江边慢慢吞吞地朝前。
踩着高跟鞋奔波了一晚上,她累个半死,脚跟生疼,正预备弯下腰看看脚跟的情况,手机里弹进通电话,是袁繁谨。
她接通:“喂,干嘛?”
他那边挺嘈杂,听着像在路上,闻言啧声:“怎么一接通就对我不耐烦?怎么?又忙着呢?”
她脚下慢吞吞拐过弯,嘴上没太好气:“没跟你说吗?忙着领奖呢。”
“领奖?”他道,“那不该高兴吗?”
“高兴啊,怎么不高兴了?”
高兴个屁,一想到公司里那堆破事就烦。
走了三分之二的路,江霓曳走不动了。有些晚了,四下没什么人,唯有车鸣,她在马路边站了半晌,干脆走到台阶边,鞋一脱,赤着脚往台阶上随意一坐,无所谓她长长的、漂亮的裙摆铺在脏兮兮的地面上。
“我在庆典上吃得好玩得好。”她一手拿着电话,一手从边上的包包里摸出个创口贴,面无表情地单手撕开,给自己贴上,语气松松垮垮,“还认识了一位领导,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对方对我十分欣赏,多加赞扬。你最好巴结着点我,说不定我很快就又要升职加薪了。”
“是吗?”袁繁谨拖着长长的尾音,听不出信了没,又问,“都吃了什么?”
她想了想:“山珍海味,鲍鱼龙虾,满汉全席。”
“哟,福利待遇那么好?真的假的?”
她深呼一口气,突然觉得有些委屈,但她幸有一张比钢铁还硬的嘴,能把所有难堪都吞下去:“是。”
他没说话。
正安静间,江霓曳听见远处地铁驶过的声音,被续长的音符频率一直延伸至手机里,像号角被长长地拉响。
她倏地意识到什么,眉心一蹙,开口:“你在……”
“啪。”
地铁运行的尾声伴着一声清脆的响指在风里消散,而她在这一瞬间被下了失语咒。
手机里,不远处,信号延迟,两声响指缓了半拍,在她耳朵里随心跳扩开,就像……
“回头。”手机与现实里他的的嗓音终于重合。
江霓曳照做。
……就像魔法师念下了他的咒语,于是昏黄的灯光铺成一条舞会长地毯,远处有道熟悉的身影款步而来,迈着猫步踩着沙沙风声,任两侧车流汹涌不止,一步一步,逆着车流朝她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