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发了工资,江霓曳照例给杜余欣转去了三千块钱,很快,她又给退了回来,附送一句——你妈我有的是钱养活自己。
江霓曳叹口气,支付宝上没再转,否则杜女士又要闹情绪,说什么她又没老、少看不起她等等了。
她习以为常地又换了个法子,从银行卡里转账过去。杜女士没下农行的app,平日不看短信,人也马虎,支付宝里钱不够了就从银行卡里转,很少去查账,通常得等到过年去自动取款机上取姊妹后代的压岁钱时才会发现账上余额对不上,但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杜女士原是家庭主妇,离婚后用分得的家产开了家小饭馆,经营得不算差,几年下来也有稳定的老客户流。但毕竟快五十岁了,去年还说自己腰疼,江霓曳不放心,非要她来大城市医院瞧瞧,好在没什么大事,开了些药让回去用。
那会儿她想着杜女士边上好歹还有袁繁谨个年轻人,凡事他多少能照看着点。眼下袁繁谨来了京宜,老家只剩两个中年妇女互相帮衬着了。这让她多少有些挂心,这边的工作又很难抽开身,于是每天她都得跟杜女士通个视频电话,以确认她日子过得还不赖。
……但杜女士的日子是不是过得也太不赖了点?
江霓曳看着视频那头的杜余欣女士,正笑眯眯地坐在古镇茶楼的窗边品茶,穿着身青绿色的碎花裙,外搭一件小西装,脑袋上顶着个缀着蕾丝和假向日葵的草帽,整个人像春天里开得花里胡哨的草坪,明丽鲜艳得很,不由让江霓曳瞅了好几眼。
“来,捏捏,跟你袁阿姨打声招呼。”杜女士把镜头转过去,屏幕里出现了一位长相清丽的中年女性,江霓曳礼貌叫了阿姨好。
“今天周六,你袁阿姨请我出来玩。”杜女士语气轻快,“你咧?又闷在家里啊?年轻人要多出去走走呀,你看今天天气多好呀。袁袁咧?”
江霓曳又瞧了几眼她的帽子。从半开的窗透进来的阳光洒在她的帽沿上,那朵向日葵的嫩黄色花瓣亮得几乎能戳瞎人的双眼。她糊弄地嗯嗯应着:“他忙着拍摄呢。你这身衣服新买的吗?感觉以前好像没见过啊。”
“啊,前几天袁袁寄过来的,怎么样?好看吧?”
“……”她就知道。
鲜艳的东西一向不太符合她的审美,但她妈俨然很喜欢。真是奇了怪了,她有的时候都怀疑其实袁繁谨才是她的亲生儿子,毕竟她喜欢黑白配,袁繁谨和杜女士才是同个色调的人。
江霓曳抬手揉了揉额头,违心地点头说好看。
袁繁谨这只花蝴蝶快把她妈也变成花蝴蝶了。
跟杜女士随口拉了几句家常,正欲挂了,杜女士突然叫住她:“捏捏啊。”
“怎么了?”江霓曳问。
杜女士看着她,安静了片刻,才问:“你在京宜,见过你爸没?”
她顿顿,才道:“没。他也在这?”
“也许吧,听人说,他早两年在京宜创业。”
“哦。”江霓曳挺平静,“没见过。”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你跟你爸碰上了,你不用念着我,也可以聊聊。不管怎么着,你念大学那会儿,费用都是他出的,唉,怪你妈以前没本事,赚不了几个钱……”
视频被挂断,江霓曳打开房门。
阳台上的窗帘正开着,风吹着帘子跑,明明家里只有她一人,但却到处都是袁繁谨的痕迹。
窗台上摆着几盆被他养死的植物,她有的时候搞不太懂他,从小到大,明明什么也养不活,鱼也养不活,花也养不活,就连多肉和仙人掌在他手下都会变得苟延残喘,都这样了,还吵着闹着死活非要养。
小时候他开过玩笑,说如果长大发财了,他养她。这句话就像女巫递给白雪公主的苹果,对江霓曳来说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
太吓人了,她看着他背后鱼缸里翻着白肚皮的鱼,当即对着他来了一记硬拳,并附上一句同样恶毒的诅咒——你永远都不会发财的,祝你买一千块钱的彩票都中不了一块钱,买零食永远中不了“再来一包”。
现在,明媚的阳光跨过这群花草的尸体,点跳过客厅里他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储物柜、衣帽架、哑铃、臂力器、饰品……洋洋洒洒落在她身上。
江霓曳站在那里,有一瞬间不知道该感慨今天天气真好,还是她家客厅真乱。又或者她该感慨,她能容忍袁繁谨在这里造次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脑子里的感慨们转了一圈,不知怎么,不合时宜地转到了杜女士头上那朵向日葵。
于是,江霓曳最后还是决定感慨今天天气真好。
她给袁繁谨发了条微信:【结束没?今天我心情好,请你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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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请我吃饭就是来便利店吃泡面吗?”袁繁谨抱着胸坐在便利店桌边,盯着面前刚倒完热水的泡面。
“怎么了?”江霓曳心情不错,“你上次说要请我吃大餐,结果不就也只请我吃了碗面吗?”
袁繁谨:“……”
他还以为她是真想请他吃饭,结果是为了报复他上次夸大其词。
“那个面馆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好吗?”
“这桶泡面的口味也是我精挑细选出来好吗?”江霓曳见他用勺子戳了半天泡面盖也没插成功,撸起袖子将他那桶挪过来,举起叉,对准,“啪”一声,精准戳穿,将塑料盖固定住,又给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