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嚓”的一声,眼前亮起一小撮火光,映亮了袁繁谨的眉眼。
那双眼睛望过来,模糊得像低像素ccd相片,漆黑的瞳孔里那一点红色火焰轻轻晃动。
“怎么样?”那抹亮色下,他的眉毛挑了下,得意洋洋,“像我这样随时带着火柴以备不时之需的男人已经不多了吧?”
她顿了下,移开眼。
“嗯,挺好。”
他迟疑了下,受宠若惊:“你居然在夸我?等一下,你是在夸我吧?”
“是的。”她说着,同一时间,握起手机,手指摸到侧边凸起,按下设置好的快捷键。
手电筒的灯光瞬间打在袁繁谨脸上,刺得他立马闭上眼。
江霓曳瞧着,唇角微勾,突然踮起脚凑近,吹灭了他手里的火柴。
他左眼试探性地睁开一条小缝,她慢悠悠抬起脸,迎上他半合的视线。
“笨死了。”咫尺之间,江霓曳鼻子一皱,从唇间吐出几个字,眼底还裹着盈盈的笑意。
手机时代,需要火柴来维系光亮的时间线早就过去了,只有他还跟小时候一样笨。
她退开一步,袁繁谨回过神,嘴硬:“你没我浪漫,没我有氛围感。”
“停电后沦落到用火柴那不叫浪漫,那叫心酸。”她踢他一脚,使唤,“去,检查电路。”
“你乘电梯的时候没看见旁边贴的公告吗?今晚维修,要断一个小时的电。”他说着,趁她不注意夺过手机,把手电筒往下巴上一靠,“豁!”
他脸上惨白的光与竖长的阴影吓了她一跳,反应过来后咬牙切齿:“袁繁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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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了一阵,袁繁谨提出要看电影,从房间抱了电脑出来,在茶几上一摆,两个人窝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边啃薯片边看《我想吃掉你的胰脏》。
江霓曳从冰箱里捞了两瓶冰啤酒,易拉罐环扣撕拉一声,气泡窸窸窣窣地在罐子口涌动。
袁繁谨脊背往后一靠,突然道:“我俩好久没一起这样看电影了。”
她随口回:“是吗?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你大三那会儿。”
她想了想:“你生病那次?”
他本想反驳,话在嘴边就止住,闷了口冰啤,低低应了声。
她大三那段时间是两个人认识十几年里关系难得称得上和谐的一段日子。后来江霓曳有仔细思考过原因,觉得大概是因为距离产生美——她大二下学期出国留学了半年。
每日的信息、电话、文字、视频……总归没有面对面来得实在。天天对着袁繁谨那张脸,打开朋友圈又全是他的精修图,她烦得牙痒痒。突然之间见不着面了,连他的朋友圈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让人多出了点赞的欲望。
回国后的假期,袁繁谨三天两头往她家跑,蹭她妈烧的饭,抢她妈给她买的零食,霸占她的沙发椅,还抱着她的阿贝贝不撒手。
于是江霓曳每次给他开门都得在门口堵上一堵。
他靠左,她立马也靠左。
他向右,她也跟着向右。
他向前一步,她“啪”一下撑住门框。
厨房的煤气灶声隐隐传过来,他低头看着她,掩着笑意又向前一小步。
她战术性抿唇,撇开脸,偷瞄了眼厨房的方向,不去看他那张“眉清目秀”的脸,让他进来了。
某天她妈加班,他俩窝在家里看电影。电脑屏幕小,两个人难免需要挨得近,手臂靠在一起。她开了包新口味的怪味豆,拿袁繁谨当小白鼠,捏了粒递他唇边:“张嘴。”
袁繁谨没立即听话,隔了几秒才仰脸含下,江霓曳头也没抬,问:“能吃吗?”
“能。”
她这才放心地投喂给自己。
中途江霓曳去了趟洗手间,摁下暂停键,警告他在她回来之前不要手贱地点播放。
后面她洗了手回来,在他身侧坐下,一边擦手一边指挥他:“继续放吧。”
她背靠着沙发,余光寻着怪味豆,转了好一圈才瞧见在茶几的最边上,便撑着地毯弯着身去拿,无意间碰到袁繁谨的手,烫得吓人。
江霓曳一顿,眉心紧了两分,低下头去捏了捏手心,又将掌心盖在袁繁谨的手背上。
他也低头,似乎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你干嘛呢?”
没摸错,确实很烫。
难道是她刚洗过手,太凉了?
江霓曳抽回手,思索片刻,抬眼望向袁繁谨。
一触到她的视线,他立马把头转过去,面对电脑,用手去摸后脖子,摸完又握拳抵着唇咳了几嗓子,搓搓耳根,余光里,江霓曳还维持着看向他的动作。
“头转过来。”她道。
袁繁谨转转眼珠,依言转过脑袋。
江霓曳倏地抬手,用手腕抵住他的后脑勺,整个人靠近了,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果然是烫的。
“你好像发烧了,我去拿个体温计。”她说着,松开他,目光点在他脸上之时,顿顿,“你闭眼干什么?”
“……”他睁开了,无言看了她半晌,道,“我爱闭眼,少管我。”
江霓曳:“……”
他的爱好总是如此小众,她翻个白眼,懒得理,起身去翻了药箱,甩甩水银,递给他。
于是这个世界上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么烫的袁繁谨体温量出来居然才37.0。
“我还是觉得那次是体温计坏了,但你死活不让我买新的。”江霓曳又拆了包新口味,这次却只喂给了自己,“要不然我就是冰冷的吸血鬼。”
袁繁谨在边上瞧着,但她却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出来一般,只拧着眉道:“看我干什么?看电影。”
他莫名其妙冷哼了声,正过头,真不看她了。
两个人的手臂之间隔着一条很细很细的缝,江霓曳手搭在膝头,抿了口酒。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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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的片子再看一遍还是会很喜欢。后半段江霓曳又没憋住,被酒精一催,眼泪哗哗掉。
袁繁谨拿着包纸巾,她朝垃圾桶里丢一张,他抽一张递过去。她再用一张,他再抽一张。
就像小时候,她被她爸骂哭了跑来他家写作业,一边擦眼泪一边做卷子。他就在边上给她递纸巾,她哭一张,他递一张。到后面他家的纸巾都被哭完了,她笑容满面地站上领奖台了,还是没能听见她爸的夸赞。他在台下手快鼓掌鼓断了,还是眼睁睁看着她的嘴角慢慢降下来。
如果她的父亲是一场纯粹的冷色调,那该有多好?江霓曳有时会这样想。
但偶尔,严厉的中年男性也会给予一点温柔,生日时送她漂亮精致的礼物,生病时无微不至的关怀,眉眼间真情实意的担忧,记忆的初始,也是他抱着牙牙学语的她讲他同杜女士年轻时的爱情故事,讲他是如何为杜女士的烂漫动了心,讲她有多爱他,而现在,他们有多爱这个独生女。
爱。
连着血缘的至亲就像紧紧缠绕着她的藤蔓,断总断不彻底,糖果和巴掌总是交替着来,让人分不清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为了你好”。于是她渐渐变得笃定,笃定她必须做得更好,笃定她这辈子最想听到的是一句来自父亲的夸奖,结果到头来只是一场荒诞的奢望。
她爸拖着行李箱走了,她妈摸着她的头叫她高兴一点。但不论是成功还是高兴,似乎哪个指令她都做不到顶好。
电影播到最后,袁繁谨感慨:“喂,江镊子,我还以为你现在不爱哭了。”
“滚。”江霓曳泪眼婆娑中翻白眼,“什么爱哭?像我这样雌鹰般的成熟女人,已经很久没这样过了好吧!”
“是吗?很久是多久?”
她思考:“两年半吧。”
他听到这个答案,先是一顿,随后低下头,唇角抿了抹笑。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