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处有个裂口愈来愈大,她只需要轻轻一拉,被一层气泡包裹着的假象就会破裂,露出这个家的满目疮痍、分崩离析。
她深呼了一口气,缓缓拉开柜子
——两本离婚证从阴影下慢慢滑进明亮的视野。
“你在干什么?”她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开口。
江霓曳转过身,对上了杜女士的眼睛。
依旧漆黑的瞳孔,细小的红血丝,眼角已经长出了细纹。那双眼睛的视线一点点垂下来,从她身上滑过去,落在柜子里放着的两本证上,停住。
“妈。”她挺平静地注视着她,“爸是不是出轨了?”
杜女士的身形晃了晃。
“捏捏啊……”杜女士低声道,“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你快高考……”
江霓曳打断她:“你回答我是不是?”
她垂首长长叹出一口气:“是。”
“离婚也是他提的?”
“是。”
“那你呢?”那句话在江霓曳嘴里绕了一圈,有些发苦,有些难以启齿,但她终究问出了口,“你还爱他吗?”
“夫妻之间没有爱情。”杜女士顿顿,目露担忧,嘴也笨拙,“捏捏啊,你不要想太多,妈妈爱你,至于你爸,你的学费他以后也会按时给。就是家里少了个人,妈以后也会努力赚钱的,妈已经在找工作了,你安心考试,妈养得活你……捏捏,没事啊。”
江霓曳听懂了,她爸压根没要她。
但这并非重点,江霓曳站起身,道:“妈,有事的人是你。”
杜女士一愣。
杜女士有些惶恐。脱离社会那么多年,一心一意在家里操持,时间在她脸上勾勾画画,但她的履历依旧干干净净。时代在发展,她抱着简历在年轻的男男女女间走着,四周都是高楼大厦,hr开口闭口总是她听不懂的词汇。
原来智能手机还有那么多她学不明白的功能——当她新学会用手机打车时是这么想的。
杜女士很惶恐,她惶恐的神色被灯光勾勒得清清楚楚,就这样深深印在江霓曳的瞳孔里。
江霓曳走上前抱住她。
杜女士也回抱住她,紧紧的,迷茫的。
怀里这个人在她眼前从一个小小的婴儿长到现在,身上明明还穿着校服,个子却已然比她高了好多。女儿的生长就这样轻轻松松占据了她十几年的人生。
“妈,你拿离婚分到的钱去开个饭馆吧,我会帮你的。”这是江霓曳第二次说这句话。
其实江霓曳也迷茫。
如果把时间拉回江霓曳的小时候,幼儿园那会儿。江父还没有破产,他抱着她,将他同杜女士的恋爱经历如数家珍地讲给她听,如何表白、如何求婚……他细致地描绘着爱这个近乎浪漫的议题。杜女士走过来,他展开一只胳膊,将妻子也搂进自己的怀里,亲一口女儿,亲一口妻子,一家三口乐呵呵的。
后来江家一落千丈,江父重新开始艰难地创业,资金成了问题,一切都成了问题,铺天盖地的争吵,最后的争议点总会落到她头上。
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暗沉的夜,星星也没有。江霓曳兀自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夜跑——她每晚都有这样的习惯,只是今天稍微耽搁了下,但这样的耽搁对她来讲没有什么,没关系的,都没有关系的,她依旧会坚持着她的习惯,直到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但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她又想。
心脏跳得很快,也许是因为跑步的缘故。
她左思右想,苦思冥想,抓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只能任凭心脏咚咚咚毫无章法跳得剧烈。
“江镊子——”身后突然有人高声喊。
思绪崩断,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恰逢一阵风吹过,发丝迷了眼。
江霓曳眯起眼。
漆黑的夜,她看见他,湿漉漉的头发,亮晶晶的眼,在暖色调的路灯下朝她跑过来。
他闷头冲到她面前,咧着笑,笑一直漾到眼睛里,佯装无意地问:“好巧啊,你也来夜跑啊。”
江霓曳还是看着他。
那个晚上下了一场雨。
近乎盛大的一场暴雨。
“袁繁谨……”她闭着眼,靠在他的肩上,轻声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