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繁谨一直是个直觉很准的人。
有人向他表白。
他婉拒:“不好意思。”
“别不好意思呀。”对方笑眯眯的,“你先和我试试嘛,一周?一个月?你不试怎么知道你不会喜欢上我呢?”
好吧,那他直白一点:“我试了也不会喜欢你的。”
“为什么?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他喜欢……
他喜欢……第一眼望过去,即使他当时年龄尚小,即使当时他什么都不懂,他也笃定,莫名其妙地笃定,他们之间一定会有故事发生。人与人之间的磁场感应就是那样奇妙,毫无道理可言。
于是他想跟江霓曳好好相处,结果却不慎打碎了她的眼镜。
他愣愣的,道歉:“对不起。”
由于近视,对方微微眯着眼,生气的样子像只河豚,盯着他:“你故意的?”
“我无意的。”
她好像听岔了,把“无”听成了“故”,从此,她和他势不两立。
不就是一副眼镜吗?歉也道了,赔也赔了,至于放生他爱的小鱼吗?那可是他春游时花费全身家当买回来的宝贝。
“至于!”她气势汹汹,“你摔碎的不仅是一副眼镜,还有我宝贵的一天学习时间。而且!你的鱼本来就活不了两天!”
一天的学习时间……很宝贵吗?
他不理解,他是每天被妈妈追着打的学渣,没坐着学俩小时就开始四处捣鼓,一会儿切切橡皮,一会儿在作业本上画画火柴人。江霓曳不一样,红旗下长大的五好学生,传说中贯彻德智体美劳的优秀典范。
对此,袁繁谨持保留意见,他个人认为,德智体美劳,江霓曳第一条就不符合——她缺德。
不是一般的缺德,是理直气壮的缺德,是来势汹汹的缺德,是睥睨一切的缺德。
反正,江霓曳这个人就这样,高傲、强势、幼稚、不讲道理、睚眦必报。
某个周末,楼上吵得要命,乒铃乓啷,又是摔椅子,又是频出的脏话,扰得袁繁谨觉都睡不安稳,听见敲门声,顶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惺忪的睡眼去开了门。
五好学生背着她的书包,正昂首挺胸地站在门口。
他茫茫然,他妈袁情从边上探出个头,见着江霓曳,先是一顿,立马扭头冲袁繁谨道:“啊,差点忘记跟你说了,我请捏捏来给你补课。臭小子,还不赶紧换身衣服,跟捏捏进屋学习去。”
楼上吵闹声不断,她拿着铅笔在他书上圈圈画画:“假设笼子里全是兔子,拿头的数量乘以4……懂了吗?”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求婚!你觉得别人更好就找别人去啊!”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蛮不讲理的人!我在外面辛辛苦苦工作难道不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吗?”
……
“懂了。”袁繁谨点头。
“那你自己做一遍。”江霓曳把笔给他。
“为了这个家?你回来就知道对我发脾气,对孩子发脾气!孩子又做错什么了!”
“难道她做对什么了吗?”
……
江霓曳接过他的作业本,板着脸批阅完,拿笔对着他的脑瓜子弹了下:“你是笨蛋吗?这都能错?我再给你讲一遍……现在听懂了吗?”
袁繁谨分着心听楼上的家庭剧,不知过了多久,上面没动静了,他回过神,说自己听懂了。
不出所料,到头来还是做错了。
江霓曳看着他的作业,半天没说话。
他坐在旁边,瞧着上面她打的叉,多少有些心虚与忐忑,正预备探头去看她什么表情,却见有什么东西飞快自眼前落下来,她手中他的作业本上,突然湿了一个小圈,字迹也花了。
他愣愣盯着那个花掉的字迹。
我靠!
他,把她,气哭了!
袁繁谨大受震撼,连忙端来了纸巾,“你干啥呀这是!我、我好好听就是了,你哭什么啊?”
“神经病,谁因为你哭了?”她一边骂,一边接过他手里的纸巾擦眼泪,另一只手抓起笔,凶巴巴地说,“行了,我再给你讲一遍。”
“哎哎哎,眼泪别砸我作业本上了!我会挨老师骂的!”
“在擦了在擦了你烦不烦?”
“再给你一张,你手里这张都湿透了……你到底为什么哭?”
她死倔,抿着唇不肯开口,袁繁谨也不再问了,安静地在一边做好递纸巾的工作。
不知过了多久,江霓曳颤着的肩频率渐渐慢下来,那闭得比谁都紧的嘴终于被撬开了一个小口。
“我、这次、”她抽着气,“没考到第一。”
门外又有人敲门,这次来的人是她妈,温温柔柔地喊:“捏捏,走了,该回家了。”
江霓曳走了,乖乖牵着杜女士的手,只在门口停顿一秒,回头,目光在他身上轻轻一点,又收回,一脚踏出门。
他愣愣看着紧闭的门,终于品出些什么东西来。
但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因此变好,他们之间还是吵闹,无止尽的吵闹,他把江霓曳气得跳脚,她把袁繁谨打到求饶,直到吵闹声盖过楼上。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她,下了课还黏在椅子上做功课的她,摘了眼镜趴在桌上小憩的她,站在演讲台上的她,生气时横眉竖眼的她,笑时眼睛都弯起来的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努力奋斗的她……
他开始察觉,有时她的目光会望过来,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无论他在哪里,教学楼、食堂、家门口……无论他在干什么,打球、对着镜子耍帅、偶尔的做题、经常的睡觉……
“我试了也不会喜欢你的。”他极速拒绝完前来搭讪的女生,这才慢悠悠仰起脸,在阳光下眯着眼,一眼锁定住楼上的江霓曳。
果然,他对她的直觉永不出错。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白得会发光似的,她的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响,掩住她的下巴,脸侧的发丝也跟着飘,若隐若现地挡住她鼻上的那颗痣。对上视线,她微微一顿,倏地“咻”一声蹲了下去。
袁繁谨往后跳开两步,踮着脚尖向上张望了会儿,真看不见人了,于是他双手作话筒状,笑着大喊:“喂——江镊子——你怎么偷看我?”
楼上的甲乙丙丁闻言停足,目光不约而同朝一个方向落过去,带着调侃的笑意。不过片刻,有道背影倏地站起来,慌里慌张往教室里窜去。
校内喊话时很潇洒,回了家他就被江霓曳追着打。
无论是打还是骂,无论江霓曳再怎么矢口否认,总之仅凭袁繁谨一张嘴,他俩的绯闻还是传得满城风雨,无人不晓,无人不信。
袁繁谨偶尔觉得自己也挺缺德,但他和江霓曳不一样,他的缺德都是有原因的。
学生时代的江霓曳在学校里一直是个传奇人物,成绩好,长得好看,一手漂亮的好字,体育也不是一般好。
全场的欢呼总是为她响起,竞赛拿奖时底下热烈的掌声,女子800冲到终点时观众席整齐划一的欢呼:“江霓曳!江霓曳!江霓曳!”
她喘着气,举起手里的奖牌向全场示意。
上帝究竟为她关了那扇窗?
袁繁谨经常听见别人这么说,但他对她的评价只有一个——时间管理的神。
周末数不清的补习班、兴趣班,每天写完作业和补课作业,居然还有空夜跑。
他想不通。
但他妈也没给他想通的时间,只踹了一脚他,让他去实践:“你也去夜跑去!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整天游手好闲,上次1000米都没及格,像什么样子?能不能学学人家捏捏?”
在他妈的督促下,袁繁谨兴致缺缺地出门了……没跑,路过公共洗手间,往自己脸上洒点水,一撸头发,拍张自拍照,精心p过后往朋友圈一晒,配文——又是努力夜跑的一天。
发完自拍,正好撞上夜跑的江霓曳。
他立即两步并一步追上她,打招呼:“好巧啊,你也来夜跑。”
江霓曳停下来了,盯着他瞧。
“怎、怎么了?”他结巴了下。
她抬手,拎起他一撮被水打湿的刘海,再偏头瞧了眼不远处的公共卫生间,哼笑了声,摇摇头,一声不吭地继续朝前跑了。
袁繁谨:“……”
事情变得耻辱起来。
他追上她,企图帮自己解释:“我跑了。”
“哦。”
“我真跑了!”
“哦。”
“‘哦’是什么意思?你别不信。”
“哦。”
“……你这是在冷暴力我,我要告诉你妈。”
她又停下来了,翻了个白眼,正欲开口骂他,谁知老天爷突发恶疾,一道闪电劈开半边天,雨倾泻而下。
江霓曳“我去”了声,拽过他的手就往边上的小店屋檐下躲。
晚上十一点半,周围静悄悄的,没什么人,店也都拉上了卷帘门。本想等雨停,未料到这场暴雨越下越猛,豆大的雨珠不要命地往下砸。江霓曳没手机,浑身上下只有一个电子手表,用来记录身体各项体征的。
她戳袁繁谨:“手机呢?给我妈打个电话。”
“关键时候还得靠我吧。”他挺得意,打开手机一看,没电了。
江霓曳:“……”
于是两个人在拥挤的屋檐下再次吵了起来,比雨幕气势还大。
或许这并不是一场阵雨。
在屋檐下躲了一刻钟后,袁繁谨这样想。
“江镊子。”他眯着眼看外头,雨势稍微小了些,但却依旧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我们跑回去吧。”
“我俩感冒了你负责吗?”江霓曳觉得很荒谬,“要跑你跑,到家后记得叫我妈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