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她，倏地一伸手，拉过她的手往外冲，江霓曳猝不及防被拉进雨里。

“要感冒一起感冒。”他大喊，“感冒了我们就请假，明天不上学了！”

“莫名其妙谁要跟你一起请假啊！！！”

袁繁谨绝没有要逃学的意思，只是觉得让江霓曳被强制停下来一天也挺好的，毕竟她总是跑得实在太快了，快到看不见周围的一切风景。

如果这场雨能成为她的减速带，如果他能成为她的减速带，也挺好的。

整个世界都在雨水中澎湃，冰冷的雨珠砸不凉她的体温，他紧握的那只手还是温热的，就像一颗恒星拼命燃烧着体温，营造出一场专属于夏季的灼热来。

某一瞬间，她反扣住他的手，超过了他的步伐，拉着他往前冲。

袁繁谨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长长的头发绑成马尾，湿透后变成压着她后背的一块沉重的石头，但她跑得很轻快，就好像什么包袱也没有，就好像她天生擅长这么做，奔在最前头，领着他向前冲。

她就这样一路冲进了最好的大学。

而他终于意识到，他对她的心动，绝不是一场阵雨，远比那晚的滂沱更加急促、更加猛烈、更加声势浩大。

但那又怎么样呢？袁繁谨看着自己的成绩单，楼上的她在此刻突然变得遥不可及了起来。

他们之间的差距以分数的方式再清晰不可地横在他面前，那是一道鸿沟，几十分的鸿沟。

该死，早知道当初就跟着她好好学习了。

“哎，袁袁。”在他失魂落魄地下楼丢垃圾时，楼上的杜阿姨突然叫住他，“捏捏不是上大学了吗？好多复习资料都用不着了，你要不来一趟阿姨家，看看对你有没有用，有的话就拿走。”

袁繁谨一愣，忙不迭：“好。”

一本本笔记被搬回家，他不知出于什么诡异的心理，顺便把她用过的教材也搬了回去。晚上，他坐在桌前，翻开一页。

上面是花花绿绿的字迹，各式各样的笔，黑色为主，蓝色批注，荧光笔、波浪线、泛黄的纸张、褶皱的页角……一字一字认认真真记载着她在灯光下苦读的夜晚。

袁繁谨费劲地在字里行间寻找她的身影，又好像每一个字都是她的身影，眼前好像是她，又好像只是一群字罢了。

他有点泄气，塌下肩。

现在江霓曳在新学校一定过得很好，没有他天天烦她，没有那么繁重的升学压力，下了课跟朋友出去玩，一个人没事可以在新城市逛一逛，说不定会碰见什么新的人，就像她说的那样，个子高长得帅成绩好，性格温柔，很有领导力，脸上写着“我是精英”……总之是跟他八竿子都打不着的类型。

袁繁谨本来就不爱学习，眼下更觉得烦躁，正欲起身上床睡觉，拉椅子时却不慎碰倒了那一摞笔记本。

有几本翻开来掉到地上，他赶紧蹲下身心疼地捡起来，吹吹纸上沾染的灰尘，手抚平折角的纸张，抚着抚着突然感觉不太对劲。

这本和其他笔记的字迹和纸张都不一样，很新，纸张没有泛黄，没有一点被翻开过很多遍被时间浸染的陈旧感。

……就像最近才新写的那样。

他的视线定格在她写的知识点上，愣愣，突然像疯了一样翻找她留下来的那些教材，找到语文教科书，手指指着字一点点滑动，最后定格到最后的空白处，没了动作。

教材每年都有些许改动，而她笔记里有两篇文言文，是他这一届才新加进来的。

袁繁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只是盯着笔记一个劲地瞧。

半晌，他笑了。

江镊子真是……

真是……

江霓曳。

他转头望向外头漆黑的夜，在心里默念：不要遇见新的人，就请站在那里吧，他会飞奔而来。

-

在新学校见到江霓曳的第一面，她似乎很不高兴。

“你怎么来这了？”她皱着眉。

“你管我。”他仰着下巴答，臭屁得很，“怎么样？我厉害吧？切，过去我只是不愿意努力，因为我知道，我是天才。”

“滚。”她撇开脸，他却还是看见了她弯起的唇角。

他们还是吵架，整日整夜地吵架。白天就面对面吵架，反正没课的时候他就贴着去上她的课，跟着她一起去做志愿者；晚上就在宿舍里抱着手机吵架，坐在椅子上吵，躺在床上吵，在室友的聊天声中吵，键盘噼里啪啦地按着吵。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吵”开始变味了，或许其实早就变味了。

他觉得他们好像变得暧昧起来，就从她出国留学的那年开始。

后来她点赞他的朋友圈越来越多，后来他们靠在一起看电影，她用额头探他的体温，骂他时唇角似笑非笑地带着弧度。后来他们一起去KTV唱歌，她跑着调，扯着嗓，点着S.H.E的歌。

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柔和的灯光在墙壁上晃啊晃，在她的脸上晃啊晃，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直笑。

他也点了首S.H.E的歌——《恋人未满》。

她喜欢他。

袁繁谨笃定。

他们暧昧了很久，直到她毕业，说打算去其他大城市闯一闯。

“你什么时候走？”他怔怔地问。

“下个月吧。”她低头搅着咖啡，速度很乱，似乎正为就业的事发愁，“你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他又愣：“我还没想好。”

她叹口气，放下杯子，抬起头，开了个玩笑：“要不然……你去当模特吧。”

“模特？”

“对啊，你不是一直对自己的外貌很自信吗？”

袁繁谨望着她，他总是望着她，在望着她的时候，他变成了一个有梦想的人。他还是望着她，看不够似的，很久之后，他下了一个决心——他决定向她表白。

快一点好了，明天就向她表白吧。

他这么想着，蹲在她床边，静静地望着她。

江霓曳的头发散了满枕头，下巴尖藏在被子里，闭着眼，好似睡得很安稳。

她的脸侧长了一颗小痘，这几天她总苦于这颗痘痘，同他明里暗里抱怨了好几次。也许是因为压力大，毕竟现在的就业形势并不乐观。

她的鼻梁上有一颗小痣，她本人不太喜欢，高中时代总说等成年了要去激光激掉。当时他按住她的手，告诉她不要，这样好看。她哼着声翻白眼，说她不敢相信他的审美。但到现在，这颗痣仍然镶嵌在那里。

其实她很漂亮，皮肤很白，眉很浓，眼形偏长，眉眼间的距离偏窄，又不爱笑，常年戴着一副亮银色椭圆眼镜，颔首抬眼看人时总显得冷淡。可她一开口，嗓音比谁都要亮，语气比谁都要暴躁。

她总不爱打扮，衣柜里清一色的黑白灰——好搭配。没有耳洞，不喜首饰，懒得化妆，整日素面朝天。他逮着各个节日送她的那些衣服首饰不知被搁置在了哪个小角落里，真可惜，暴殄天物。

他托着脸弯着唇，安静地注视着她脸上的每一处，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

呼吸也是。

他越是看向她，越是恨不得现在就告诉她

——我喜欢你。

——江霓曳，我喜欢你。

——我知道，你也喜欢我的。我全部都知道。

——你要去哪里都没关系，等我毕业就来找你。

——我们在一起吧，好不好？

可她正睡着。

袁繁谨多了个做坏事的念头。

他就像被施了咒语，这个世上最难以令人抗拒的魔法，他站起身，撑着床沿弯下腰，一点一点慢慢吞吞靠近她——他慌张的呼吸声与唇瓣一起，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她的睫毛好像颤了颤。

袁繁谨如梦初醒地弹起身，僵着脖子原地怔了两秒，突然旋身狼狈地往外跑。

“砰。”他的额头不幸撞上门沿。

他捂着嘴痛呼，回头看了眼仍闭着眼的江霓曳，小心翼翼地踏出去，将门轻轻合上。

站在门外，袁繁谨红着脸原地定了几秒钟，开始无声尖叫。

无耻！他居然做出了那么无耻的事情！难以置信！

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品德，原来他缺德得很，比江霓曳还缺。

第二天，他哼着歌左右跨跳着来到她家门口，贴着杜女士撒娇，说自己来蹭饭，余光静悄悄落在她身上。

她很奇怪，表情很奇怪，动作很奇怪。杜女士楼丢垃圾，门一关，她筷子一砸桌子。

“为什么抢我的红烧肉？”她突然发难，无厘头地发难。

他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的肉，茫然：“我才夹了一块。”

“为什么老来我家蹭饭？”她看起来很生气。

他顿顿，看着她紧皱的眉，抿起的唇角，下意识摸头发的小动作——那是她紧张时常做的，“你怎么了？”

“什么叫我怎么了？”

“你不对劲。”

“我哪里不对劲？”

他盯着她许久，渐渐回过味来了：“你不希望我来找你，为什么？”

“我们不是一直这样吗？”她不为所动。

他还是看着她，他总是这样看着她，有时是灿烂的眼神，有时是犯倔的、调侃的、挑衅的……现在是难过的。他问：“你很讨厌我吗，江霓曳？”

“江霓曳。”

时间迅速流至现在，两年半后的袁繁谨站在她面前。

和两年半以前一样的站位，只是青涩褪去，他的五官变得更深邃了些，气场更大了，肩膀也更宽阔了。就这样伫立在她面前，注视着她，现在是沉静的眼神。

“我们已经错过一次了，难道你希望我们继续这样下去，然后错过一辈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