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内,东阁云头香香气袭人,虽顾及她有孕,皇后特意命人熄了香,但那清丽馥郁的气息仍萦绕在殿阁的每一个角落。
皇后破例在暖阁接见了她。白玉秋踏入内室时,正见皇后悬腕运笔,笔锋在宣纸上从容游走。听见脚步声,皇后只略抬了抬眼,目光在她的小腹上一扫而过。
“你身子重,不在东宫好生将养,来此作甚?”
白玉秋敛衽下拜,广袖垂落在地,“儿臣特来向母后请罪。皆是儿臣不贤,连累殿下声名受损。”她以额触地,保持着最恭顺的姿态。
皇后搁下紫毫笔,亲手将她扶起。那双手保养得宜,指尖却带着玉石般的凉意,透过相触的肌肤,直抵白玉秋心底。
“痴儿。”皇后轻叹,牵着她到身旁坐下,“前朝风云变幻,岂是内帷女子能够左右的?不过是男人们博弈,波及到你罢了。”
语气虽温和,白玉秋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在提醒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如今你最要紧的,是平安诞下嫡长孙。”皇后轻抚她的手背,每个字都说得意味深长,“有了这个孩子,便是天大的过错,也都有了转圜的余地。”
这话听着是宽慰,实则是在敲打。白玉秋心头一紧,想起这些时日因着她听了皇后挑拨胡闹,家中生的变故——祖父匆匆让爵,二叔赐死,连京营的兵权也易了主。
不过半月,显赫的瑞国公府就如同她昔日瞧不上的张家一样,只剩个空架子了。
白玉秋温驯地垂下头,“母后教诲的是。只是殿下如今……儿臣实在寝食难安。”
皇后满意一笑,轻轻拍着她的手,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让太子思过,是磨砺,也是保全。你需记得,在这深宫之中,退一步,往往才能进两步。”
她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神色,“安心养胎便是。外头的事,自有陛下与本宫为你做主。为人子女,恭顺,方为孝道。”
从长春宫出来时,白玉秋的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她仰起头,望着四四方方的天,忽然觉得压抑到喘不过气来。
……
“母妃,您就告诉儿臣罢。”陈络缠在贤妃身边不肯走,磨得宋尧棠连话本子都看不进去,只得无奈放下书卷,“你母妃我只是这宫中的闲人一个,如何得知淑妃抱恙的缘由?”
陈络最是懂得如何哄她,“母妃何必自谦?您可是明懿皇后最知心的姐妹。华年姨母何等惊才绝艳,能得她青眼的您,又岂是寻常人物?”
他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况且,除了六妹妹,她留下的人脉,多半也托付给您照看罢?”
宋尧棠嗔怪地睨他一眼,“她自然是极好的,何须你来提醒?”
“是是是,母妃说得极是。”陈络从善如流,“单看六妹妹这般聪慧果决,便可知明懿皇后当年是何等风采。”
“华年姐姐胸怀经天纬地之才,她的信念如皓月当空,理想似旭日东升,纯粹,耀眼,不知吸引了多少志士追随。”她语气忽沉,“只可惜这浊世,终究配不上她。”
陈络垂首静听,其实不难想到,那位力推新政的皇后,触动了多少权贵利益,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所幸小六既继承了母亲的宏愿,又承袭了父亲的心有谋算……如此,方能在这漩涡中保全自身。”
贤妃不动声色地转开话头,“不是要问淑妃为何抱病么?咱们这位淑妃娘娘,当年对明懿皇后甚是恭敬,日日殷勤侍奉,去得比本宫都勤。”
“明懿皇后当年得了痨症,来势汹汹,不过月余便撒手人寰。如今淑妃这症状,同她当年很是接近……”宋尧棠面上掠过一丝冷意,“想必是十三年前染的病气,隐而不发,如今到偿还的时候了。”
陈络心头猛地一震,淑妃这般死法,原是母亲特意为她选定的。
贤妃垂眸品茶,又恢复了平日的恬淡模样,仿佛方才不过闲话家常,“淑妃母家,当年可是新政最顽固的反对者,被陛下褫夺实权,又流放了几房族人,这才勉强安分下来。如今看来,只是面上顺从罢了。”
“元宝你记着,水面越是平静,水下越是暗流汹涌。那位赵王……你须得多加提防。”
“什么?”陈络着实意外,“赵王?”
他这好三哥有些文采又好风雅之事,仗着门下文人吹捧,赚得几分清名,内里的斤两,只怕还不及自己。
“你父皇他……”宋尧棠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每逢此时,这位后宫第三人才会显露出与地位相称的深沉。
陈络虽说未能完全参透,但到底听进去了。那些江湖术士尚要观星望气,而他那位高坐明堂的父皇,早已为所有人写好了命数。
他觉着自己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不简单,那他就只能不简单。
“六妹妹这会儿还没下学?”
宋尧棠已重新执起话本子,闻言用书卷轻敲他额头,“糊涂了?你父皇方才还朝,岂会不先见他的心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