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贯新抱着满怀零嘴玩意儿踏进衙门时,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他正与同僚说得眉飞色舞,直到苟修诚的身影笼罩过来,才慌忙收声。
“钱都事!你可知罪?”
苟修诚与话本里写的那种獐头鼠目的狗腿子形象不同,能过科举的士子,哪个不是相貌堂堂?他自然也生得五官端正不怒自威,只是眉宇间那道深重的悬针纹,平添了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生生坏了面相。
钱贯新拱手作揖,“经历大人……”
“让你去东园迎楚王殿下,你倒好,殿下没请来,连你自己也一去不回!”
“是殿下命下官……协助处理公务……”钱贯新支支吾吾。
苟修诚冷笑,“处理公务?那位殿下能有什么正经公务?”他忽然俯身压低声音,“莫非......楚王殿下真在查什么要案?”
钱贯新猛地抬头,又慌忙垂首,“下官不知……”
“不知?”苟修诚踱步到他身侧,顾及到起他的姓氏,终究将人扶起,他语气转为和缓,唤着钱贯新的字,“又初啊,你是我经历司的人,若殿下真在查案,你该及时禀报才是。万一牵扯到什么......你我这微末小官,可都担待不起。”
钱贯新咬紧牙关,“恕下官不能从命。”
苟修诚眉间折痕更深,“可是什么机要大事?”
“不是。”
“难道是楚王的私密之事?”
“亦不是。”
“那有甚么不能说的!”苟修诚语气转厉,“若你耽误了布政使大人的大事,我看你如何交代!楚王终究要回京的,到时候谁能保你?”
他忽又压低声音,“本官的位置或有变动……你若立了功,由你接任岂不名正言顺?”
人有急智,钱贯新只是少不经事,并不是真的蠢,电光火石间,他忽地明白了楚王的用意。
两边都存了利用他的心思,一边是态度亲善的楚王,一边是刻薄寡恩的上司,该选谁,答案显而易见。
心下一横,钱贯新故做忐忑之态,声音也低了几分,面露难色道,“大人明鉴……是陛下,陛下嘱咐殿下莫要深究旧案,以免坏了江南安稳,只让他在此玩乐,由着诸位大人商量出个章程便是。”
苟修诚眼中精光一闪,“当真?”
“千真万确!”钱贯新说得斩钉截铁,心下却暗叹,这苟大人的官职确要变动了——只怕要变到牢里去。
......
“千真万确?”祖允中抚须沉吟。
苟修诚这位经历司经历,官位不算高,却是布政使司辖下直系属官,非心腹不可担任,说话很有分量,“祖大人,钱都事也算您的子侄辈,他那性子您清楚,最是纯善不过,断不会说谎。”
“他不会骗你,就怕楚王骗了他。”
“下官仔细问过,楚王拉着他斗了一上午蛐蛐,什么正事都没干……怕还真是那位的意思。”
祖允中想起楚王当众与男宠胡闹的情形,心中信了大半,却仍有疑虑,“本官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就算要蒙蔽我等,又何至于此?”苟修诚想起接风宴那日的羞辱,语带轻蔑,“昔有妖妇牝鸡司晨,今有亲王甘当男宠玩物,这等货色,纵是龙子凤孙,又何足挂齿?”
“慎言!”祖允中低斥,心中疑虑却散了不少。
江南,终究是钱氏这些士绅豪族的天下。
……
祖允中到底顾忌着陈络,仍是毫无动作,即便这位亲王殿下真就是个废物,只要他能全须全尾地回到京城,在崇德帝面前略微歪歪嘴,自己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反倒是苟修诚那厮,仗着祖允中的势重新抖了起来。
江州城西,一间茅草屋里,苦涩的药味几乎凝成了实质。
王老五奄奄一息地躺在硬邦邦的草席上,妻子高翠花正用有些破口的陶碗,给他喂着熬到已然清透的药汁。
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蜷在墙角,最大的女儿不过才十岁。
高翠花怕给他们过了病气,不让他们靠近。
“娘……爹还能好么?”二儿子怯生生地问。
高翠花不知该如何回答,强忍着的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破旧的木门便被人一脚踹开,苟老三带着两个彪形大汉闯了进来。
他嫌恶地在鼻子前扇了扇,“王老五,你欠我们老爷的二十两银子,今日可到期了!”
高翠花慌忙跪地磕头,“三爷行行好!老五如今病着,求您再宽限几日……”
“宽限?”苟老三一脚踢开她,“就你们这穷酸样,连皮带骨头都榨不出二两油,拿什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