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在城南赌坊。”
“借据指印是你看着按的?”
“正是!”
“既在赌坊,”陈络声音蓦地一厉,“又如何亲眼见证签押?莫非你这赌坊,还兼办公证?!”
苟三顿时语塞。陈络乘胜追击,“再者,你一个烂赌之徒,何来本钱放贷?”
堂外立时有百姓高喊,“王爷!这苟老三三年前输得倾家荡产,睡在破庙,如今却在城南置下三进大宅了!”
苟三吓得涕泗横流,只会磕头:“是小人干的!都是小人一人干的!与我家老爷无关!”
“事到如今,谁还信你?”陈络目光扫过堂外,朗声道,“诸位乡亲,你们可信一个几年前流浪乞讨的赌鬼,能靠自己放起印子钱,买下三进宅院?”
“不信!”
“糊弄鬼呢!”
“当我们是傻子不成!”
民怨沸腾,呼声渐次统一,化作山呼海啸:
“打倒狗官!杀人偿命!”
“打倒狗官!杀人偿命!”
“打倒狗官!杀人偿命!”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震得公堂梁柱似在嗡鸣。
苟修诚见大势已去,干脆破罐破摔,“不错!本官就是贪了!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殿下不懂么?我寒窗苦读几十载,为的就是功名利禄!莫非殿下真要为了这几个贱民,”他手指王小兰三人,又指向堂外百姓,“斩杀朝廷命官?他们的命,值几个钱?!”
“他们的命,与本王一般重!”陈络声如洪钟,震彻公堂,“你口口声声读圣贤书,可曾读过‘天地之性人为贵’?可知‘人而不仁,如礼何’?你只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却忘了杀人偿命,更是天理昭彰!”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你蝇营狗苟多年,可还记得为官的初心?”
“初心?”苟修诚癫狂大笑,竟站起身来,指着陈络,“那有什么用!我再努力,比得过你会投胎吗?”
他一指祖允中,“我比他早两届,同为进士,他却靠裙带官至布政使,反而爬到我头上成了我的顶头上司!”他又指向钱贯新,“我甚至连区区一个外室子都不敢说重话!我就是他们的一条狗!我谁都得罪不起,我只能欺压百姓!”
“百姓,百姓,官,民,民不与官斗……”他双眼猩红,状若疯魔,猛地瞪向王小兰,“都怪你这贱种生事!”
话音未落,他竟合身向王小兰扑去!
“放肆!”陈络暴喝,猛地踏步上前,剑光一闪!
温热的鲜血霎时溅上陈络的袍袖、前襟与脸颊。苟修诚踉跄一步,双手捂住脖颈,气管已被割断,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嗬嗬的倒气声。
他死死盯着堂上诸多官员,嘴唇无声开合,那口型分明是:
诸位同僚,我等着你们——
随即,他重重栽倒在地,抽搐两下,再不动弹。
公堂之上一片死寂。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延玉吓得脸色煞白,祖允中眼皮狂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袖中的手微微颤抖。钱贯新更是看得呆了,他何曾见过如此酷烈果决的场面。
薇赫第一时间将王小兰三人护在身后,遮住了他们的视线,小小的大姐头小兰让弟妹捂住眼睛,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却驱使着她自己悄悄从薇赫臂弯的缝隙间探出了半张小脸。
她看见那位“青天大老爷”持剑而立,身姿如松,月白衣袍上沾染的暗红触目惊心,而他的眼神,却比剑锋更亮更冷。
就是这一眼,像是一粒火种,猝不及防地落进了她的心田。往日的恐惧、卑微与绝望,仿佛遇火的干柴,在这一刻被“轰”地一声点燃。她并不完全懂得那火焰意味着什么,只觉胸口滚烫,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混着那血腥气,蛮横地破土而出。
短暂的寂静后,堂外围观的百姓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青天!”
“王爷千岁!”
声浪几乎要掀翻衙门的屋顶。
尚方宝剑的剑尖犹在滴血,陈络没有去看脚下的尸体,只是缓缓抬眸,望向公堂之上那块高悬的匾额——
明镜高悬。
四个镏金大字,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