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晌午,江州府衙前乌泱泱聚集了上百名身着玉山、东风两书院襕衫的生员。
人群激愤,将衙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引得不少百姓远远驻足围观。
“楚王滥杀,迫害士绅,江南文脉将断!”
“纵容蛮夷,颠倒伦常,礼法何存!”
几个领头学子站在石狮基座上,振臂高呼,声嘶力竭。
他们显然得了高人指点,句句不离文脉礼法,直戳士林心窝。
衙内,陈络静听着外间的喧嚣,面色沉凝。这些读书人,自认通晓圣贤道理,能辨是非,与寻常百姓不同;却又尚未踏入官场,不曾学会那套趋利避害的为官之道。
少年意气、书生热血本是好事,可若被有心之人煽动利用,用错了地方……那便大为不妙了。
“殿下,”锦衣卫千户按刀请示,“是否驱散?”
陈络思索,若动用锦衣卫强行镇压,正好坐实了迫害文士的罪名,钱党便可趁机大做文章。可若放任不管,又显得他软弱可欺。
正当他权衡之际,人群中忽然挤出一名青衫学子,正是周延玉之子周景彦。
他扬声打断那领头的慷慨陈词,“诸位同窗,且慢激动!这位慷慨陈词的仁兄,若小弟没记错,你上月还因考场夹带小抄,被山长责打二十戒尺,罚抄《礼记》百遍。怎么,《礼记》抄完了,倒有闲心来此议论殿下是非了?”
那张姓学子顿时面红耳赤,四周一片哗然。
周景彦不给他喘息之机,又指向另一人,“还有这位李兄,令尊倚仗钱家之势,强占田产,逼得人家破人亡,此事江州城谁人不知?如今钱家倒了,楚王殿下彻查冤狱,想必令尊也已下狱。此时你跳出来污蔑殿下,是要替天行道,还是为你家失去的靠山鸣不平?”
他言辞犀利,专挑这些人的私德丑事与家族劣迹,句句属实,引得围观百姓指指点点。原本被煽动起来的生员们也面面相觑,气势顿挫。
“我等在此求学,当以圣贤之道为念,明辨是非!”
周景彦踏上台阶,环视众人,声朗气清,“楚王殿下奉旨查案,惩处的是贪官污吏、不法豪强!清理的是盘剥我等家中田租、吸食民脂民膏的蠹虫!”
“尔等不同情被钱党害死的忠良,不为被强占产业的百姓发声,反倒在此为国之蛀虫摇旗呐喊,岂非是非不分,亲疏颠倒?读书人的风骨何在?”
许多家境寻常、也曾受世家盘剥的生员听了,不由面露惭色,悄悄向后缩去。
眼见人群松动,周景彦趁热打铁,扬声道,“真正的读书人,当为生民立命,而非为虎作伥!若还有人执迷不悟,非要在此滋事,不妨先去臬司监大狱门口,问问那些钱党爪牙,他们是如何‘维护’我江南文脉的!”
“诸君且瞧着,有钱党在江南一手遮天,寒门学子将永无出头之日!”
此言如晨钟暮鼓,震醒了众多跟风而来的学子。几个领头者眼见大势已去,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钻出人群遁走。
一场眼看就要酿成祸患的风波,竟被周景彦这番连消带打的组合拳,化解于无形。
陆炳恒在侧神色一松,拱手道,“殿下,将军,此乃周延玉独子周景彦。下官得好好谢过周公子,他这番运作,倒替锦衣卫省了番手脚。”
陈络将一切听得分明,紧绷的神色渐缓,面上浮现喜色,“好个周景彦,确有几分急智。”
他侧首对薇赫低语,“比他那个首鼠两端的爹,强了不止一筹。”
薇赫目光掠过窗外那道尚显稚嫩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微微颔首,“是可造之材。”
他观其行事与陈络颇有相通之处,又补充道,“当为殿下所用。”
陈络眼前一亮,“阿星所言极是。钱党以这小子的前程拿捏周延玉,本王能给的前程,自然远胜钱党。”
就在府衙外群情汹涌、周景彦挺身而出之际,缩在后堂装病的江州知府刘敏诲,正不住向外张望。
“打探消息的人还没回来?”
师爷在一旁低声道,“大人,是否调派衙役弹压?万一闹大了,伤了学子,或是冲撞了殿下,我等皆吃罪不起啊!”
刘敏诲猛地顿足,瞪了师爷一眼,压低声音斥道,“弹压?你去弹压一个试试!外面那些都是有功名的生员,是两大书院的人,背后站着多少江南士绅?本官若派衙役动粗,过两日弹劾本官迫害文士的折子就能送到御前!”
他喘了口气,低声道,“更何况,你当楚王殿下是吃素的?殿下就在衙内,为何不直接派锦衣卫拿人?这就是在观望!殿下尚且观望,我个微末小官凑什么热闹?”
“可……可若放任不管,殿下怪罪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