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府东北角，三爷钱章序的院落。

是夜，佟永昌之女佟爱珍正在主母房中，帮着核对本月用度账册。烛火摇曳，映着她低垂的侧脸，算珠轻响与纸页翻动之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王氏揉着额角，语气带着惯有的疏离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这个月的进项骤减，少了一半还不止，各处用度却仍如流水。”

佟爱珍忙放下账册，恭敬回话，“太太，如今楚王在江南查案，外头的孝敬自然要暂缓。待楚王离开，想必就能恢复如常了。”她将一份明细单子轻轻推过去，姿态谦卑。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掀，钱章序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面色阴沉，眉宇间戾气未散，二人连忙起身相迎，“夫君。”

王氏亲昵地上前为他解下披风，随口问道，“夫君可是从父亲那儿回来？”

钱章序随意摆手，“方才与四弟商议些事情。”

佟爱珍闻言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垂首看着账本，恍若未闻。

钱章序目光掠过佟爱珍，随口问道，“桐哥儿如何了？”

佟爱珍对他一向不算热络，闻言只淡淡道，“孙奶娘与翠屏带着，想必已经睡下了。”

钱章序略一颔首，便不再过问。二人不似夫妻，倒像寻常相识。

相比之下，王氏与他显然亲近许多。王氏轻叹一声，面染愁容，“你寻四弟有事？脸色怎的这般难看，外头可是又有什么风声？”

钱章序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语焉不详，“没什么，不过是些琐事烦心。”他显然不欲在内宅女眷面前多谈正事，尤其佟爱珍还在场。

“夫君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佟爱珍难得殷勤，状似无意地轻声道，“妾身方才仿佛听前院小厮说，这两日城里盘查得紧，连往码头送菜的车都要细细验看，可是……官府又有什么新动静了？”

她面容温婉，语调柔缓，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仿佛只是寻常关心。

钱章序接过茶盏，瞥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审视。佟爱珍低眉顺眼，一副柔弱无害的模样。

“哼，不过是楚王小儿虚张声势。”钱章序嗤笑一声，语气仍带着惯有的傲慢，但紧绷的嘴角与紧缩的眉头却泄露了真实的不安，“封了码头关口又如何？我钱家百年根基，岂是他想动就能动的？”

回到家中，娇妻美妾在侧，钱章序不免放松了警惕，面露阴狠，压低声音道，“谅他也狂不了多久了！”

钱氏子弟各司其职，老四负责什么，佟爱珍并非一无所知。

她面上仍作无知状，“是呀，眼看年关将近，楚王想必很快就要回京了。”

话锋一转，又道，“妾身见识浅薄，只是有些担心父亲。如今这光景，他老人家在外奔波，可千万别被官兵为难才好……”

她刻意提起佟永昌，是想试探钱章序的反应，判断钱家是否已对父亲起疑。

钱章序果然眉头一皱，略显不耐，“佟员外是明白人，知道分寸。你一个妇道人家，安心待在内宅便是，外头的事少打听。”

佟爱珍心下稍安——看来钱家对父亲投诚之事尚不知情。

王氏也在一旁帮腔，“爱珍，夫君说得是。咱们女人家，伺候好夫君，打理好内宅才是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