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辉这么一想，发现尹北还是很有礼貌的，有个长得又丑，穿得又破，只见过几次面的男生在人群里挤破头来给自己送水，像个狂热、变态、恶心的gay，是个正常人都很苦恼吧？没想到尹北居然接了。

低调出行，白晓辉下意识拉开黑色辉腾的后车门想钻进去，钻到一半，被尹北生气地喊住：“白晓辉！”

“？”白晓辉抬头，迷茫地环顾一圈，发现尹北的专属司机不在。

“你把我当司机？”尹北笑了笑，礼貌又寒气森森。

“……”白晓辉退出来，把车门关上，拉开副驾，不敢犹豫，一气呵成地坐进去。

尹北紧接着坐到驾驶位，他倾身，白晓辉立马心领神会地自觉系上安全带，尹少爷顿时横眉冷对，非常不满地启动车子。

他没开导航，径直开到大马路上。

街景变幻，今天是周末，马路上意外冷清，尹北看着，若有所思。

不堵车，一路通畅，上下高速不过一会，白晓辉便觉得车窗外的道路逐渐眼熟起来——车子停在城南旧区。

一个说是区，实则连保安亭都没有设计的，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只由幢幢高楼并肩林立的贫困地带。

白晓辉顿时明白尹北为什么亲自开辉腾出来。

他被尹北催促着下了车，迎面扑来的臭水沟的味道熏得人眼涩鼻酸，喉间作呕。尹北明显难以适应，纵然戴上口罩，两条剑眉依然拧成两条毛毛虫。

白晓辉踩着城南旧区凹凸不平的地，抬头是阳台挤着阳台的房屋，空调外机像串串冰糖葫芦紧紧挨着，仅仅微微往前走一步，就能清晰听见各种锅碗瓢盆、酱醋油盐的闲杂碎响。

一位年轻人裹着劣质羽绒服，推着自行车，小心翼翼穿梭进楼与楼之间的小路。路那么窄，底下黑黢黢的积着刚融化不久的雪水，自行车被剐蹭了好几下，裤脚濡湿，惹得人骂了好几句，直到消失在七弯八绕的转角。

白晓辉沉默地看了很久，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他以为城南旧区会和尹北那天给自己看过的文件一样，成为冰冷的、陌生的，他再看不懂的东西。他以为自己曾在城南旧区的回忆会一同埋葬在撑起的黄线里，跟着倾倒的危楼，成为过去符号下最无人问津的一点。

其实没什么非不可得舍不得……顺应时代规则，顺应强者的决定，才能活下去。白晓辉想，他并不爱生活在这里，也不怀念那些可怜得像狗，像烂泥巴的日子，他只是怀念曾在这发生的好故事，那些因好故事产生的感情。

白晓辉转头对上尹北的视线，男人正平静、温柔地看着自己，白晓辉感到眼睛竟有些发热，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为什么带我来这？”

“想，所以来了。”尹北走到他身边，“带我去你家，可以吗？”

尹北长得很高，高到白晓辉需要努力仰起头才能看到男人的全部五官；尹北不喜欢把话说得太明白，白晓辉脑子笨，需要比别人多思考很久才能勉强理解。

就这样，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直到白晓辉贪婪地把尹北眼里的怀念舔舐干净，才缓慢地摇摇头，摊开手道：“……钥匙，没有带。”

尹北盯了他一会儿，手从驼色大衣的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白晓辉面前。

“我带了。”

阳光下——尹北食指挂着一只被生锈铁圈圈住的钥匙。

白晓辉伸出手，钥匙落在他的手心，和自己离开时丢掉的那把一模一样。

“……为什么？”白晓辉手指收紧，心脏猛地一抽，哽咽地问。他的眼眶彻底红了，泪光闪烁。

尹北收回手，说：“因为想，所以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