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冀京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闷热,黏腻的风卷着最后一波蝉鸣,碎成一片嘈杂的聒噪。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尘里浮着细小的棉絮,慢悠悠地飘着。
付施曳蜷在出租屋窄小的沙发上,指尖攥着发烫的手机,双眼无神。
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齐泽谨的消息从清晨七点堆叠到傍晚六点,一共七条。
【一起吃晚饭。】
【我在你楼下。】
【看到消息回我。】
……
付施曳根本无心回复。
这几天大概是她这辈子最煎熬的时日,正着手将亲生父亲送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哪怕这个父亲贪婪自私、凉薄寡恩,是悬在她和付渝头顶的利刃,可血脉里的牵连终究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午夜梦回时,那些被刻意尘封、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温情碎片,总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搅得她彻夜难眠。
前几日,慕骞应她要求暂时住过来,那是慕骞离开齐家后付施曳第一次见到他,整个人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原本就市侩圆滑的脸,被青紫色的淤青覆盖。
见到慕骞那副模样,付施曳第一反应是心疼,心疼慕骞在外面挨了这么多打。
慕骞住进来之后别提有多开心了,这不,这会儿正在视频软件上刷M国的富人生活是怎样的,嘴里跟前几日一样,絮絮叨叨地念着:
“等到了M国,住进齐先生安排的庄园,吃穿不愁,那日子别提有多舒坦了。”
M国。
付施曳侧头无声苦笑。
她哪里有什么本事在M国给慕骞安排后路,只不过是骗慕骞,说齐泽谨在那边给他备了庄园,雇了佣人,全程有人照料,空手过去就能享清福,哄着这个被贪婪冲昏头脑的人自愿踏上有去无回的死亡航班。
她无数次告诫自己。
必须这么做。
慕骞这颗长在她生命里的毒瘤,只有彻底拔除,她和她在乎的人,才能真正过上安生日子。
道理她烂熟于心,心却像被泡在冰水里,又冷又沉,每一次跳动,都撕心裂肺地疼。
忽然,掌心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屏幕上跳出“齐泽谨”三个大字,是微信视频电话。
心脏猛地一滞,她指尖下意识就要按断。
“齐先生?”一旁的慕骞听见动静那一刻,侧头过来,比付施曳还要先看见打来视频的人是谁,“快接啊,可不能怠慢了,咱们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就全靠齐先生了。”
避无可避。
付施曳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将手机稍稍举远,指尖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齐先生,好久不见齐先生!”
视频接通的瞬间,慕骞整张脸凑到镜头前,挡住拿手机的付施曳。他头弯成了虾米,脸上堆起谄媚到卑微的笑,嘴角咧到耳根。
屏幕里的齐泽谨,身后是整面墙的落地书架,摆满了装帧精美的书籍,陈设极简,却处处透着矜贵。
他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看着镜头前市侩卑微的慕骞,这人瘦得脱了相,脸上的淤青清晰可见。
齐泽谨淡淡颔首,算是回应。
这几天付施曳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甚至偷偷给慕骞买的那张飞往M国的机票,齐泽谨无不知晓。
付施曳打的是什么算盘,他也清楚。
可纵是再决绝的人,面对这般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生父,做这种决定,难免煎熬。所以即便付施曳连日不回消息,齐泽谨也未曾贸然上门。
有些心绪,终究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齐泽谨的目光越过镜头前的慕骞,落在付施曳身上。
付施曳坐在慕骞身后,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纤细苍白的脖颈,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眼底尽是疲惫,不肯和他对视。
心头莫名一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齐泽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慕骞,声音沉冷:【M国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伯父您空手过去就行,吃住起居都有人照料,不必担心。】
用的“您”,慕骞的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地点头:“诶!好好好,多谢齐先生!我就知道齐先生是大方人,绝不会亏待我们家小曳,更不会亏待我。以后小曳嫁进齐家,我一定好好督促她,让她好好伺候您!”
他喜不自胜地絮叨着,唾沫横飞,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付施曳的脸色,骤然惨白。
付施曳不想接这通视频的原因就是怕慕骞说漏了嘴,让齐泽谨知道,她是拿两人的亲密视频哄着慕骞、假装他们在谈恋爱。更怕齐泽谨看穿,她送慕骞出国,是要让他自生自灭的心思
但刚刚齐泽谨说什么?
——M国那边我都安排好了?
——伯父您空手过去就行?
——吃住起居都有人照料,不必担心?
她明明是骗慕骞的,根本没有任何安排,没有庄园,没有佣人,什么都没有。
编给慕骞的谎言,齐泽谨怎么会知道,还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寒意从足底瞬间窜上头顶,付施曳指尖都凉透了。
一直知道齐泽谨有钱有势,在冀京只手遮天。可她从未想过,自己的每句话,每个藏在心底的算计,甚至对慕骞撒的每一个谎,齐泽谨竟然都知道。
无论对方是靠监视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还是只查到几分蛛丝马迹,凭猜测拼凑出了全部,无论哪一种,都让人毛骨悚然。
她的恐惧落在齐泽谨眼里。
“伯父,我跟小曳单独说会儿话。”齐泽谨不想再看慕骞那张市侩丑陋的脸,淡声开口。
闻言,慕骞立刻识趣地应着:“诶好好好!你们聊,你们小年轻聊悄悄话,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就要转身往卧室走。
“爸,”付施曳把人叫住,声音里裹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回房间就行。”
随即攥着手机,快步走回自己的卧室,反手锁了门。